2006年10月30日
在杜琪峰男性電影《放‧逐》裡看女性,是一件相當有趣和具挑戰性的事。因為她們的角色不一定是隱形,而且,在她們對男性為中心的關係與權力拉扯中,所流露出的各種反應,以及她們面對這種處境時的態度和說話,你更往往能以另一種角度窺看這個冷峻的男性世界。
我會說,兩位女角何超儀和陳雅倫,都在電影中「被放逐了」,不過,被放逐並一定是負面的。事實上,一向不擅書寫女性的杜Sir,這次就把在她們放置在片中一個相當有趣的位置,她們甚至有令結局合理化和呼出題旨的重要功能。
何超儀飾演阿和(張家輝飾)妻子靜,在這班嘗盡江湖腥風血雨的男兒面前,她就顯得位置尷尬和不知所措。就以第一幕戲為例,五子槍戰後中場休戰時,她便不知所措地、很突兀地向火(黃秋生飾)相求:「你們放過阿和吧。」那時火只瞄了她一眼,完全沒有答話(如有,我也相信他會說:「我哋而家咪諗緊計囉,煩!」),靜唯有很無奈地返回房間。這幕戲充分帶出一個訊息:五子的關係沒有因靜這位女角的出現而有所改變,甚至動搖,反而杜Sir想藉此帶出,這位女性對男兒之間的情(友情)和義(嚴格執行上級指令),是不了解的,而且無所適從。
話雖如此,靜卻沒有因自己的不了解,而「搞串個Party」,這也許跟她沒法進入男性團體中的權力核心有關。剛才已提到靜沒法在五男的關係圖上插一把腳,而最具代表性的,是火的一句話:「禍不及妻兒。」,他指的「禍」,實質是指男性情義的關係網,不由得你介入,亦不想你介入。靜反而在劇末發揮了把「五」子(實質是四子,因阿和已死。但四人為阿和而戰,彼此的關係便接通了)的「情」牽引出來的功能,為杜Sir心目中「全死」的理想結局合理化。
另一位女角,是在影圈久未露面的陳雅倫。這次她在《放‧逐》飾演一位性感妓女(我已忘了她的名字,還是她在戲中根本沒有名字?),能引得阿肥吹口哨、阿和一句豪言「上佢啦」。而結局四子都是望著她含笑而終的。
她首先出現在謝夫(張兆輝飾)的「罪惡酒店」裡。謝夫在那裡發放地下的賞金「黑消息」,阿火等五人也曾來過那裡,希望得到謝夫的賞金密令,盡快掙錢給阿和妻子作安家費。謝夫先招呼五人到一間房間裡去,另一邊廂,又跟一位叔父「斟生意」,左穿右插左右逢源,陳雅倫看在眼裡,只有露出疑惑眼神,但仍靜靜的倚靠在欄杆旁,完全沒有上前探究的舉動。後來的劇情教我們知道,陳雅倫是知道謝夫在做甚麼的,也知道先後進出酒店的客人都是江湖男兒,但她就是對這種男性爭逐權利和金錢、互利互惠的微妙關係漠不關心,或根本是見怪不怪。事實上,這位女角代表著倚附男人賺錢的女性,這種女性最懂得遵守「積極不干預」、隔岸觀火的男女相處遊戲規則。
談到隔岸觀火,後來杜Sir巧妙地把她安排到兩幕打鬥場面裡,便最能帶出這個訊息。其一是黑市醫生住所的大戰,在槍林彈雨的激烈火拼裡,她竟能一直躲到最後,待男人們發瘋似地爭鬥過後,才挾著「手術費」全身而退。事實上,大飛(任達華飾)和黑市醫生也發現她逃走,但大飛只開槍擊斃想追出去的黑市醫生,完全沒有殺死陳雅倫的念頭,因為,在男性的江湖仇殺裡,這女子連需要被滅口的「用處」也沒有。另一幕就是結尾的謝夫酒店終極槍戰,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躲在哪裡,而使她最終能絲毫無傷地,跨過地上一具又一具屍體,成為戲中最後一個倖存者。
在杜琪峰的男性電影裡,在男人之間的角力場與關係紊亂的雄性世界裡,女性就是「缺席者」。如果電影終結時,是男人的全死之局,女人便順理成章,成為當中的唯一倖存者,結果,她們倆均告在男性世界裡被放逐(生存下去)。相反,電影裡的四位男角,卻反而不想被「放逐」,並乖乖返回謝夫的酒店受死。若斟酌戲名,最能把電影主旨演繹出來的,可能就是何超儀和陳雅倫。這也許是一個玩味的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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