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丫島,某海鮮酒樓的室外雅座。

 

海風吹拂,金黃色的天幕漂染出水面蕩漾的燐光。忘了叫來幾瓶酒,雖然早已給周遭如畫的景致灌醉了──這樣子吃晚飯,已足夠是賞心樂事。還未吃完第一道菜,一晃眼間,天際倏忽變得黑糊糊的,三兩顆細小得猶如塵蟎的星星亮起來,它們是小伴菜,是早來了的甜品。

 

說星星是塵蟎,只是人類不管用的肉眼使然,畢竟,那是億萬年之前的殘像,人類實在捕捉得太晚了,想起來,似乎有點反應遲鈍。人類對身邊的自然萬物,以至人與人之間的往來,就是欠了適當的敏感度;現在人們都強調獨立主義,也就不希罕向外間投擲出傳連感情的繩索。

 

相比之下,人類更像塵蟎──至少星星仍有孤影殘留億萬年,但人類撒手塵寰後,充其量只是化作護花的春泥,然後絕跡,然後消隱,歸復虛空。或許偶爾留下精神文化、思想哲理,如大文豪和畫家,得後世人傳頌,但卻絲毫跟早登極樂的原著者無關。死者已矣,死者已矣,幽明之路隔。

 

胡思亂想,思潮跌宕,一頓飯,邊吃邊發愣。抬頭再望夜幕,又狐疑著,那星星散發出來的薄弱得一吹即散的亮度,到底是它們掙扎求存的孤絕氣焰,抑或是垂死掙扎的淒冷餘溫?

 

又,如果星星代表夢想,而我在九龍、香港、新界和離島,都看不見星星的話,那到底能在哪裡築夢?難道必須依賴望遠鏡之類的人工製作的虛偽工具,才能遙距地、艱難地窺見其忽明忽滅的麟角?

 

「怎麼發呆?」

 

我搖搖頭,胡亂說了些話敷衍著。做了教師,生活突然規律起來,思想也仿似給牢固著,這次假日外遊,只是望星,便喃喃說起夢話來。真不妙,那該是表裡身分的衝突,以及思緒沓雜起來的一次反芻。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