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31日
(0)1986年，崔健一首《一無所有》，把中國搖滾樂的雛型雕琢出來，及後便有了後來者唐朝與黑豹，他們正式宣告中國搖滾黃金歲月的來臨。廿年後的今天，搖滾縱或多多，但這樣就能讓它進佔主流音樂的一席位嗎？
兩小時記錄廿年中國搖滾
《搖滾多多》是中國搖滾的一次極詳盡的紀錄，兩小時內能看到樂隊、唱片公司、音樂雜誌總編輯、band show策劃人的訪問片段，也有樂隊的live show。導演高巍花了180天時間，以攝錄機拍下中國搖滾廿年裡的各個面貌。
內地搖滾的scene很大的，有metal、grunge、電子、post-rock、post-punk、indie-pop，玩得好的樂隊數之不盡。最近聽的Re-Tro（重塑雕像的權利），那酷似Joy-Division的後崩結他演奏和主唱的蒼白而狂野妖異的歌聲，已令我聽得興奮不已。我知道中國搖滾肯定有更多佳品。
「變成了中產階層的東西」
八、九○年代，是中國搖滾的黃金歲月。相比西方搖滾早於五○年代發跡，早年資訊貧瘠的中國，可說是後知後覺。當然，也多得把搖滾樂推向全球化的the Beatles，當他們的歌在七○年代後期傳進中國，加上那時中國人已對搖滾樂這個前衛符號有充分的消化和理解能力，崔健於1986年奏出的中國搖滾國歌《一無所有》，便正式為中國搖滾揭開劇幕。及後，一眾搖滾樂隊紛紛站起來，回應當時正鬧得熱烘烘的西方搖滾。仍是竇唯當主音的黑豹和唐朝樂隊，便先後於1987年和88年組成，為中國搖滾大殿投下重要的基石。
時至今天，中國搖滾到底換來了一個怎麼樣的面貌？《搖滾多多》裡，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樂隊成員（好像是二手玫瑰的梁龍）說：「現在中國搖滾變成了中產階層的東西，但搖滾不應是這樣的，而該是最基層的東西，把基層們的聲音表達出來。」
這說法讓我想起了Harker對搖滾樂的主張。他認為搖滾樂「在1960年代所吸引的觀眾，主要是中產階級和知識分子……『商業性』較明顯的音樂如排行榜音樂、Disco音樂與聖誕專輯等，才是勞工階級所偏好的音樂。」（注1）
本是草根生
搖滾原籍草根，應該是最貼近基層的。我們都知道，黑人音樂和藍調音樂，就是搖滾樂的老祖宗，而後者更是源於黑人奴隸的聖歌、勞動歌曲、叫喊，是最低下階層（勞動階層），透過音樂把情緒發洩出來的途徑。
維基這樣詮釋搖滾樂的根源：「搖滾樂被確信出現在美國種族衝突時期。當時，美國的黑人正不斷抵抗學校與公共設施的各種種族隔離政策。所謂的『隔離，但力求平等』的教條在1954年被聯邦最高法院名義上的推翻。這時，一種新的、混合白人與黑人音樂元素的音樂形式呼之欲出，它應當能煽動強烈的情緒，無論人種，無論類別。」（注2）
而在彼岸的英國，搖滾樂的出現也喚起了工人階級的「遙遠烏托邦」。Andy Bennett指出，「搖滾樂提倡了遙遠美式的烏托邦，一個能夠包括英國工人階級青少年的日常經驗、他們的所有渴求、慾望、希望、挫折和休閒需求的烏托邦。」（注3）
《搖滾多多》導演高巍
昔日啟蒙成了新枷鎖
中國搖滾的發跡情況和時間，儘管不是跟外國的一樣，但既然搖滾是一種文化，由草根／基層源起而壯大的基礎理念，應該差異不大，不過，中國搖滾卻好像從一開始，或出現了很短時間，便屬於中產階層。
假設中國搖滾仍是源自底層，中國搖滾的中産化／知識分子化，便是一種由下而上的知識流動。不過，我在這裡提出的質疑是，這種知識流動，難道就不能由上而下，重投基層的陣營嗎？ 搖滾歌手某程度上為搖滾樂注入社會性，為聽眾的各個族群建立身份和聚合力量，我認為都是重要的，儘管崔健堅持認爲，搖滾樂本質上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搖滾的社會功能是他人賦予的（注5）。在搖頭晃腦、噪音嘶叫、純官能發洩之外，搖滾樂是有深層靈魂的，以免陷入空洞的純娛樂層面的軀殼之中。但，如果真的如Harker和那位被訪問的樂隊成員所說，搖滾樂「上了去下不了來」，知識停止了流動的話，問題究竟出自何方？我們又應怎樣把知識逆向流動？ 只能讀到莎士比亞删節版
「在一個連閱讀莎士比亞都只能讀到刪節版的環境裡，唯有透過搖滾樂的曖昧本質，透過那些經由模糊的線索所傳達的暗示，透過那無拘無束的漫不經心，才能獲得感官上爆炸性的力量。搖滾樂呈現了五○年代生活一種相當簡短又激烈的批判，但它同時也是另翼的選擇。」Peter Wicke表示，搖滾樂的曖昧本質，在封閉的社會環境裡尤其重要。（注6） 我無意過分強調和推崇搖滾樂的政治意議和社會責任重擔，不過，中國也像是「一個連閱讀莎士比亞都只能讀到刪節版的環境」，沼澤樂隊揭內地庸醫瘡疤的《求醫記》便遭禁播，當然這例子只是恆河沙數。既然搖滾多多，他們所凝聚起來、由下而上的社會力量和社會的反響，可以更大嗎？
（本文為即將於2007年1月5日出版的《众獨》第3期、煙斗阿摺撰寫的〈180天記錄中國搖滾二十年〉的伸延文章）
注1：Harker, D. (1992) Still crazy after all these years: what was popular music in the 1960s?, in B. Moore-Gilbert and J. Seed (eds) Cultural Revolution? The Challenge of the Arts in the 1960s. London: rouledge.注2：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0%96%E6%BB%BE%E6%A8%82
注3：Andy Bennett著、孫憶南譯，《流行音樂的文化》，P76，2004
注4：李宏杰主編，《中國搖滾手冊》，P354，顏峻〈鐵血或盜汗──追憶十年搖滾〉，2006
注5：引自吳虹飛《中國搖滾──大衆和個人的想像》／2002年03月18日／世紀中國（http://intermargins.net/Criticism/Music%20Reviews/2001%20Jan-June/rocknroll_a.htm）
注6：郭政倫譯、Peter Wicke著，《搖滾樂的再思考》，P53，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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