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04日
改編自同名暢銷小說的電影《時光旅的戀人》,通過兩主角可望而不可即的時空錯摸關係,營造了一個非一般的愛情故事,應不難感動純粹抱著觀看愛情片心態進場的觀眾。然而,由於穿越時空的橋段已非甚麼嶄新點子,加上此作並未解決一般說述時光旅程作品沒有處理的問題,因而僅流於著力裝飾華麗誘人幌子,但將之揭開後卻見內容空白平庸,甚至出現了某些邏輯漏洞。

(原刊於《星島日報》2009年10月1日「副刊E07版‧文化廊」。此文為「Writer’s Cut」的較長及資料補足版本。)
《時光旅的戀人》男主角亨利(艾力賓拿飾)得了罕見遺傳病,經常不受控地隨時消失人前,然後穿越時空,但時間、地點均沒法掌握。最尷尬的是他每次穿梭時空,都帶不走衣物,致使進行時空旅程時,一旦於過去或未來的熙來攘往鬧市中現身,人們自然以露體狂、變態漢看待他,但細想之下,卻甚有佛學「本來無一物」的哲學思想意識。 旅程條件多欠合理 古往今來,時光旅程早就被藝術家設想過許多遍了,當中經典要數H. G. Wells於一八九五年發表、後來被改編成多齣電影的《The Time Machine》,作品裡科學家通過時光機來到公元八○二七○一年,看見人類進化為Eloi和Morlock兩類型,前者衣著華麗卻不思勞動,過度追求安逸的生活,因此智力和體能都退化了,變得嬌小柔弱;後者外形像白色猴子,長有灰紅色眼睛和淺黃頭髮,於地下工廠為Eloi生產各種物品。《The Time Machine》有著借未來諷今的意圖,兩種新人類根本就是資本階級和工人階級的隱喻。《The Time Machine》可說是為未來世界開啟了楔子,及後這百多年來,不同科幻作品裡時光穿梭不斷。 人們真的有可能旅行到未來或過去,抑或只是受眾沒法抗拒其吸引力的後現代神話?根據愛因斯坦於一九○五年發表的相對論,一個人如果高速運動,時間對他來說就會變慢;如果運動速度接近光速,時間對他來說就會接近停頓;如果運動速度超越光速,時間就會倒轉,人便能夠回到過去。然而,相對論亦表明沒有運動比光速更快。霍金於一九八八年撰寫的《時間簡史》中提出,人們或許可以把時空捲曲起來,那麼位於不同時間區域的兩點之間,便會出現一條近路,若能創造一個時空細管「蟲洞」,讓彼此連接起來,時空旅程便有可能進行。不過,對普羅大眾而言,不論是愛因斯坦還是霍金的穿越時空假設,感覺也猶如閱讀不同科幻故事般似懂非懂。 若這些假設實際執行起來,又會是怎麼樣呢?跟部分同類作品一樣,《時光旅的戀人》穿越時空的原因未見說服力,只推說罕見遺傳病便交代一切,甚麼蟲洞、物理運動超越光速等時空旅程基本條件,全都沒有理會。這情況跟周杰倫導演、主演的《不能說的秘密》幾乎同出一轍,在老鋼琴裡彈奏某曲調便是進行時空穿梭的「咒語」,稍欠科學理據。至於劉鎮偉執導的《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周星馳主演的至尊寶手持於密室中拾得的月光寶盒,便能穿越時空返回白晶晶(莫文蔚飾)未死時,那就似乎更有合理性──誰說時光機一定就是龐然大物?好像《多啦A夢》大雄房子裡的抽屜,也可以是時光旅程的入口。
不過,其他科幻小說提出了某些幻想色彩濃郁的假設,或許為《時光旅的戀人》穿越時空「穿越文本」地提供解釋。衛斯理(倪匡)於科幻作品《叢林之神》,借用白素的言論作出大膽假設,她認為人類的腦電波活動可能比光速更快,所以某些人的思想能夠超越時間,產生預知未來或預感的能力,然而,這需要一些外物令人的的腦電波活動力增強,才能成事,好像《叢林之神》主角霍景偉,就是通過從南美洲一荒野之地帶回來的不明金屬圓柱「叢林之神」,而得到預知未來的能力。若把這假設套用到《時光旅的戀人》,亨利體內產生基因突變,腦電波的活動力超越普通人,因而能夠不自控地穿梭時空。
不干擾條約非平等 另外,此片跟其他大部分同類作品所維持的法則一樣,「時空旅人」不能改變過去、未來的命運發展,他於另一個時空彷彿以旁觀者的姿態存在,就像觀看一套立體電影一樣,只是自己能置身其中,彼此不是彼此的虛像。然而,這種法則的實際操作卻沒有在戲中詳述,記得亨利曾字字鏗鏘地跟他的父親說:「你應該比我更明白,我不能改變過去。」但作者卻沒有加進任何前文後理,來深入解釋此事。為甚麼不能改變事情?有嘗試改變嗎?可惜在《時光旅的戀人》裡,觀眾沒有看見亨利曾為年幼時發生的車禍(他的母親在這次車禍中喪生),甚至自己最終被槍殺等等命運,展開任何形式的反抗。 這可以說是時空旅程的道德問題,時空外來者似乎不得干擾一切事物的運作,但這種道德觀,某程度來說只是虛偽的言論,事實上,時空旅程之所以出現於人們的幻想作品,正因為人物希望修正曾經犯下的錯誤,又或者盼能重過昔日美好生活,從而產生「再來一次」的念頭,並通過奇思異想記錄在作品之中。 好像《多啦A夢》(《叮噹》)的多啦A夢(叮噹),根本就是大雄的玄孫世修從未來派到過去,幫助撞板多多的大雄擺脫不順心的生活,如果多啦A夢不出現,大雄的妻子就是胖虎(技安)的妹妹胖妹(技蘭),而不是他心儀的靜香(靜而)。不過,大雄跟靜香結婚後,世修還會誕生嗎?作者藤子‧F‧不二雄沒有作出解答,讀者可能認為故事單薄粗疏,但這卻赤裸裸的反映出穿越時空於作品上的最基本功能價值──改變過去。 盼改變過去的穿越時空作品還有不少,好像韓國導演郭在容的《我的機械人女友》,已成癱瘓老人的主角,為過去的懦弱自己送來夢中情人,並且在種種危難當前,包括片末的東京大地震,為他逢凶化吉。《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至尊寶也通過月光寶盒,來來回回的重返過去,為救助憤然自刎的白晶晶。 對了,如果回到過去的是實體而非精神(靈魂),又豈有不能介入其中之理?譬如曾被改編成電視劇的黃易作品《尋秦記》,項少龍(古天樂飾)便為二千多年前的戰國時代,注入現代科技和智慧;村上紀香漫畫《仁醫》的東都大學腦外科醫局長南方仁,流落過去的日本時,也憑藉高超的現代醫學知識,治瘉不少奇難雜症。既然《時光旅的戀人》亨利回到過去或將來時,會因為赤身露體而被抓去(雖然最終會消失人前逃過追捕),怎麼不能改寫早已刻寫了的歷史?另外,更弔詭的是,如果現在的事物穿越時空後,不能介入另一個時空世界,在相同邏輯的制約下,那空間的人與事也應該不能對自己構成任何影響,但亨利就是在穿越時空後被槍傷,因而失救致死。如此說來,這個時空旅程的道德條約,似乎並非平等。 個人自由意志理論 然而,就算人們能夠經歷時空旅程,從而干擾另一時空世界,但事情發展真的能夠改變嗎?陳瑞麟撰寫的《科幻世界的哲學凝視》其中一個章節《歷史限定論與自由》,論及一個頗發人深省的問題:「如果我們的未來都被限定了,那麼人類還有自由的行為可言嗎?所謂的自由意志還有甚麼意義?」陳瑞麟分析美國猶太人作家與生物化學教授的Isaac Asimov系列作品《Foundation》時指出,假設歷史真的被層層相扣的先決條件限定了,就算身為國家最高決策者,個人的自由意志與行為或會令發生的歷史事件完全不同,但卻難以改變歷史狀態的發展,因此「歷史洪流不隨個人意志而轉移」。也就是說,如果未來某某某某年會出現世界末日,就算有再多的時空旅人回到過去,阻止事態發展,如人類的終局等大型歷史事情,始終不能改變過來。陳瑞麟的說法某程度上解決了一些科幻故事的道德問題,時空穿梭不是一種純粹的時尚旅行,人們在其中仍能保持自由意識和介入另一時空世界,只是歷史巨輪不會因而偏離航道,甚或停轉。 也對,如果有了時空旅程,過去、現在、未來都可被隨便改變,一切事物全都以不確定式來進行時態發展,人們還會積極現在,為未來而努力嗎?可能只會望天打卦,祈求化身成時空旅人的自己前來打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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