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不過，其實林奕華和王耀慶都沒嘗過穿上筆挺西裝，營營役役的過辦公室生活，此刻卻分別成了《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的導演和主要演員，如此想來頗為弔詭。林奕華首先嚷著要辯白：「也不一定要上過班才能了解上班族的心情吧？更重要的是，有時候上課也像上班；在家裡，你也可能會發現張威（張艾嘉飾演的CEO）像你的媽媽，安排過年、過節時怎麼鋪張、錢該怎樣使用，那時候家庭就成了辦公室。我只是藉而探討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矛盾，以及人們怎樣看待現代生活，那是超越上班的事情。」坐在一旁的王耀慶，也覺得此劇不止是簡單談上班族的故事，更沒有特意到許多上班族熙來攘往的地方，如交通工具、咖啡店，細意觀察一番，好能研究演繹方法。「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人怎樣面對成功與失敗的過程。」

沒設故事背景

《華》自公演後便在亞洲各地巡演，導演林奕華與既編又演的張艾嘉，領著眾演員東奔西走，把他們撰述的「上班族」故事，從一個舞台起點延伸到其他地方，而每到一處地方的同時，也擴闊了他們的「上班族」眼界。林奕華觀察得頗細膩：「內地在十年前可沒有那麼多上班族，因為當時還沒有太多外資公司進駐，年輕人讀書也不是為了準備走進大公司打工，但是現在整個內地的政治氣氛開放多了，情況便有所不同。」

那麼香港呢？「這裡地方小、競爭大，走進職場之前，人們會有許多幻想，但工作後便往往會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於是迷茫、失落、沮喪的情緒可能會倍增，因為城市發展得愈快，上班族的空虛感便會愈大。」林奕華還提到，現在有許多以上班族為題材的戲劇作品，反映上班族需要空間發泄工作上的負能量。

「這套劇沒有設定故事發生的背景，放在任何的地方都適用。」但有甚麼城市的觀眾對這劇特別有共鳴、反應強烈？「內地的觀眾相當認同我們所描述的職場狀況，甚至會跟我說，哪個哪個很像自己，誰和誰就像他們。反而香港人就沒有那麼在意能否在舞台上找到自己的身影，觀賞重點只側重於戲劇本身好不好看。」王耀慶接著說，台灣觀眾起初在台下猶如看喜劇一般嬉嬉鬧鬧，但之後便靜了下來，好像不明所以似的。「可能他們太同意了，不知該怎樣反應。」

《華》演員雖然以國語交談，但每場均有特別的語言「微調」，好像到上海會加插少許上海話，到北京則摻合幾句北京話，來到香港，飾演大偉的王耀慶，更會忽然「轉Channel」向張威（張艾嘉）說：「你講乜？我聽唔明！」叫觀眾捧腹大笑，也令當地文化感覺更強。

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林奕華邀了久別舞台二十多年的張艾嘉，擔當《華》的編劇和劇中「女強人」張威一角。聽說張艾嘉是一個要求很高的人，跟她合作會否感壓力，或經常有爭拗發生？想不到林奕華忽然打趣起來：「難道你就沒聽說過我也要求很高嗎？」說罷一陣哄笑，就連王耀慶也鬧著玩的學習他的口吻，提醒筆者自己一樣要求很高。好了好了，舉手投降，但幾個要求高的人聚在一起，不會迸發更多「火花」嗎？

「不，正因為我們都知道對方很難纏，惟有相信對方會把事情辦得好，爭拗的地方不多。」不過，林奕華也承認張艾嘉比他要求高，還稱讚她希望做到盡善盡美的態度，好像演完了第一輪後，張艾嘉竟毅然決定要重整劇本，把劇目次序稍作調動。「她是一個很高明的Editor，知道『差之毫釐，謬之千里』，我從前就是不太理會剪接的重要性。結果，第二輪的演出精準得多了。」

若細心觀察，《華》隱喻處處，就連角色名字都很富心思。鄭元暢飾演的「李想」，彷彿代表了所有最初都擁有「理想」的職場新鮮人，但幕末的《李想之死》，理想最終隨著李想的墮樓身亡而黯然破滅。以為林奕華對現代人放棄理想、唯利是圖等想法嗤之以鼻，怎料卻引來他連番解釋：「有留意李想是怎樣死嗎？他不是被車撞死，而是忘了放開拉著跳樓尋死的大偉的手。不是說他死了人們就沒有理想，他的死根本不是重點，怎樣死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覺得現代人希望控制許多事情，而不懂得放手嗎？這就是我們會變質、失去理想的原因。」

《華》另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地方，是在劇中插播了趙鵬的《其實你不懂我的心》，作聲樂點綴，這成了此劇一大妙筆。有別於原唱者童安格能牽引情緒起伏的如泣如訴唱腔，趙鵬通過猶如綿綿耳語的低迴嗓音，默默道盡人情冷暖。「因為很喜歡這首歌，而又很久沒聽，所以選了此曲，不是因為歌名和歌詞的語重深長。」對了，林奕華，覺得有誰不懂你的心嗎？他想了想，嘻嘻笑了起來，回答時避開了問題的重心：「我相信絕大部分的人都看得懂我的作品，至於他們不懂的地方，只是接受與否、喜歡與否的分別而已。」也罷，其實筆者問的是別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