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動的音符,能鬆弛神經,能陶冶性情,也是自我隔絕和封閉的記號。

不是嗎?走在街上,戴著耳筒,播放異國梵音,沿途經過各式茶餐廳、叮叮作響的電車站,以及在別國找不到的熙來攘往得不得了的喧鬧人群,都是刻意經營的錯配。你一邊感受法文歌的優雅、冰島語的出塵、台灣音樂的清新,一邊默許無聲的香港繁華的韻律在轉動。這種疏離,你樂此不疲。

就像《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蓮見雄一迷戀歌手Lily Chou-Chou,握著觀眾久違了的Discman,戴著耳筒,浸在一大片長到腰際的草地裡,相當具視覺化地讓白裇衫跟綠草一起搖曳舞動。他聽著Lily Chou-Chou,就忘記在學校裡受同意欺凌、被童黨支配、學業成績如坐過山車般一落千丈的糟透現實了。如此這般,按一下「Play」,成為最簡單和貼心的封閉動作。



Lily Chou-Chou是誰?國際巨星?搖滾怒女?還是子虛烏有的人物?是甚麼也不緊要吧,反正她就是雄一生活的唯一把握和存在的實質感。他透過網絡討論區,跟一眾同樣喜愛Lily Chou-Chou的網友談論偶像和分析其作品,說得頭頭是道,但想深一層,雄一除了長得帥氣外,還不也是坐在電腦前自我封閉的電車男?

音樂,無分疆域。當望著桂錀鎂戴著耳筒,閉上眼睛,籍著海報點出《最遙遠的距離》(The Most Distant Course)的影像主旨時,我便不假思索,主觀地把它跟《青春電幻物語》並列起來。青春、距離、音樂、封閉、尋找……幾乎同出一轍的命題,在這兩套國籍迥異、內容不同的電影裡,不約而同的呈現出來。

由桂綸鎂飾演的小雲,角色是薄弱的,這跟她的纖幼身軀無關。她不多言,表情木納,動作也不誇張,你幾乎猜不透她在想甚麼、做甚麼,除非她開腔獨白作解說。她得不到愛人的關懷是真的,但除此以外,她幾乎就沒有自我封閉的理由。比較雄一,我們看得太少她的現實際遇。

她追逐錄音帶錯投的失業錄音師小湯走過的路──Formosa大自然之音的旅程,為的不是感受他錄過的聲音,反正聲音不屬於自己;也不是為尋找小湯而來,反正大家素未謀面,充其量只有聲線的偶遇,但這是連邂逅也說不上;或許她是前來找尋自己,一個空洞的,從別人身上得不到絲毫滿足的自己。

從虛構(錄音帶)到實在(走進大自然),真的就能把心裡最遙遠的距離粉碎?我卻只看見,在電影最後一幕,小雲和小湯終於相遇,但一個站在左邊,一個站在右邊,前面是蕩漾的水紋和靜靜飄散的海音,兩人沒有對望之類的多餘動作,電影就這樣作結,觀眾大可自行猜想故事發展,但導演林靖傑拒絕解畫。

不過,劇中多番強調的戲劇治療,也就是角色扮演,或許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橋樑。我們都是自私的,抗拒跟身邊的人角色互換,沒有站在對方的立場多想一遍。這種拒絕,是源於不安,害怕沒了自己,成為別人。於是,自己就一直在自我中心的堡壘裡鑽,這是延續性的,上了毒癮似的,不能抽離。那麼,角色扮演,也是另一個最遙遠的距離。

後記

看戲回家時,經過那個新建的商場,偌大的玻璃門鋪滿冷風的霧氣,我看不清在商場裡迎面前來的路人;當然,對方也同樣看不清沒有佇足停留的我的模樣。商場、冷氣機是人為的物事,是現代消費社會的必然產物,如此看來,我們彼此之間存在的距離,也應該是人為的。

最遙遠的距離到底是怎麼樣的狀態?一個假設:把一塊石頭擲向水井裡,水井太深,聽不到回音。沒有回音,也就計算不到距離,只能以無限遠作單位。

我們每天也對別人、對自己,做著相似的事情吧?那麼,最遙遠的距離,便在這個看似繁華的都市裡,建構和滋養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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