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當接到那個擁有像極了DJ的鏗鏘聲線的男子，邀請面試的電話後，黃小姐表現得滿心歡喜，除了因為獲得辭工後第一次面試的機會外，還很自然地對那男子的樣貌，作了不設實際的幻想和期待。「擁有那種聲線的，一定是個美男子。」

到了面試當日，黃小姐準時到達九龍站附近的一所物業。辦公室到處吹著刺骨的冷氣，讓只穿了單薄恤衫的黃小姐，起了雞皮疙瘩。但她還是忍耐著，儘管前來負責面試的主任，遲來了半小時。

「不會就是他吧？」那位讓自己久等半小時、擁有渾厚聲線的男子，原來是個頭髮半禿的胖胖的男子，粗線條且不修篇幅，臉頰佈滿日積月累、難以磨滅的暗瘡疤痕，看起來頗噁心；而且更泛著亮麗油光，怎樣說也好，黃小姐過門都是客，主任在見客前連抹一下臉也省功夫，她感到自己很不被尊重。

接著，他們來到會客室，面試正式開始。黃小姐還未坐下來，那主任已老實不客氣問道：「黃小姐吧，請問你是從哪裡得悉我們公司缺人？」

「我是先瀏覽貴公司的網頁，看見貴公司規模大……」

主任皺了皺眉，冷冷地搶白：「那就好了，既然你有留意我們的網頁，應該知道我們公司正招聘甚麼職位的員工，以及已列明薪酬待遇。我們請助理，而且人工很低。」他似乎很不滿有盲頭烏蠅不請自來。順帶一提，他那皺眉的小動作，在整場面試裡，是出現了數百次。

聽見主任強調只請助理，黃小姐已覺沒癮。對於主任甫開腔便充斥責難之言，她心裡更是大呼冤枉──不請自來肯定談不上，但自薦倒是實事，不過黃小姐幹的那一行業，自薦是很普遍的，這次她的確是冒昧叩門，申請主任級的職任，如果公司有人滿之患，那邊叩門這邊關門大吉，不獲接見，當然是無可厚非。

所以，如果沒有合適空缺，公司人事部根本就不應把申請人的資料，傳到這位主任的手上，而這主任看見申請人與空缺職位要求不符，也不應促成這次面試，以免浪費雙方時間。黃小姐不屑對方把錯誤都推在自己身上的做法，起初的對答仍是據理力爭，但說時仍面露笑容，語氣溫和：

「你們公司的網頁，的確沒有刊登甚麼職位有空缺。」

「有！」主任提高了聲線，斬釘截鐵。他有他的堅持，儘管那些不是事實。

「咁有囉。」黃小姐當然沒有這樣回應，只懂嚥下一肚子氣，無謂糾纏。

不知主任是否看見黃小姐臉色一沉，也乾脆轉換了話題：「那好吧，你在之前的公司工作了一年，便辭職不幹，為甚麼？」

既然來了面試，好歹也要表現一下自己，於是她把早已預備好的答案搬出來：「因為舊公司沒有完善的晉升機會，而且工作不多，我已沒法再多學習些別的東西，所以便打算到其他大公司見識一下，希望有更佳的事業發展……」

「黃小姐，真的沒有甚麼事情發生？」主任揚一揚眉，等著聽故事。那種過分世故的神態，叫人咋舌。

「……真的沒有。」其實會不會是你想得太複雜？

主任繼續皺眉，但沒有追問他腦裡創造出來的「事情」：「你不說，我也不勉強。但怎麼你不找到新工才請辭？」

「因為我不想讓新公司，覺得我『騎牛搵馬』，對工作不尊重。」阿叔，射十二碼，一係入，一係唔入，要麼就是辭了工才找工，要麼就是找到工才請辭，五十五十。這算是甚麼問題？

「不是吧，正所謂人望高處，即使你真的『騎牛搵馬』，也很正常。」

「……嗯，說得也是。」請別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諸在人家身上。

接下來，主任還問了黃小姐的舊工作好一會兒，如果這公司只請助理，而又覺屬意申請主任職位的黃小姐不合適的話，即使仍覺得面試需要進行，但也大可刪去如case study之類的繁雜枝節，早早放人回家便算吧，真不知那主任在想甚麼。「好了好了，不阻你太多時間。除了剛才填妥的個人資料外，也請你把照片一併交給我。」

「對不起，我沒有帶。」既然沒興趣請我，就別浪費我的照片吧。反而我有興趣拿你一張照片去打小人。

「沒有帶？昨天在電話裡，我不是已叮囑你必須帶照片嗎？」

「……其實……是因為照片還沒沖曬好。」

「黃小姐，這不是藉口！」

「吓……」這當然不是藉口，而是原因。

「現今科技發達，你到樓下地鐵站影快相，不也可以嗎？」

「……」那麼趕急要照片幹嗎？

「黃小姐，你知道嗎？照片對求職是很重要的，也可以讓未來僱主看見你的樣貌，決定你是否適合那工作。」

「……」首先，你以貌取人，已經不對，其次，你已在面試時見了我，樣貌是否合適，你心中有數，照片還那麼重要嗎？

最後主任的結束語，到底是「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還是「我估我們準備的薪酬是請不到你」，黃小姐已沒有深究，因為覺得自己給那主任戲弄了半天，情緒低落，敷衍說話當然聽不進耳裡。回家後更是不發一言，直至她哥哥回家。

「哥哥，我出師不利……」她才把滿腔鬱結連珠爆發。她的哥哥，即是我，自然耐著性子聽她訴苦水，還邊聽邊跟她一起咒罵這位欠打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