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常言道「一代不如一代」，一直不以為然，甚至認為那只是不懂接受新事物新觀念、恃老賣老之言。但，當了老師後，始深深體會。

當代班主任的3A班的班房，自己也曾是座上客。跟大部分學校一樣，我們也是以成績名次分班，而A班就是所謂的精英班，在其中，理論上是全級成績最好的40多位學生。先不說之前統測，那份根本不難的中文測驗，只得半班同學合格，就是看見某些學生的學習態度、品格之類，實在沒法相信，竟能在這班裡找得到。

我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針對的只是某些學生，但坦白說，他們佔了全班約四分之一。容許我以從前我唸的3A作比較，現在這班學生，坦白說，只有十數個成績達標，而且，他們也不是就能進佔最top的位置。其他的，不是學習態度散漫，就是上課只懂嬉戲、跟老師對著幹，弄得其他質素不算高，但至少有心聽書的同學，在嘈吵的班房裡，也不能好好上課。

這不是我胡思亂想發牢騷，那些事情，是其他老師都認同，以及一些學生告訴我的。畢竟他們才是受害者，但他們或許心地善良，敢怒不敢言。我一直都希望想個法子治理好班房秩序，但對某些學生，罵已罵過，卻成效不大，他們仍然故我，難道要每天都趕他們出班房才行嗎？

統測後的反思，與人生的意義

也有某些學生在戀棧名次，甚麼考進頭十頭五就怎樣怎樣。他們真的不知道，這裡的所謂頭十，該不會比我從前的頭二十，或頭三十好，更遑論要跟其他名校比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有一直在井底觀天的人，才會那麼計較名次和績分。成績只是較為客觀的學業評審指標，肯定不是學業的全部，而且，這次考試獲得高分，證明你懂得「考好這次試」，但不一定就是對所學的知識，好好掌握和融會貫通。做好自己本分，認認真真唸書，才是這階段最應該做的事情吧。

之前作文，題目為《統測後的反思》，有個學生竟然這樣寫：「既無聊又浪費時間的統測終於過去了，害我打少了很多機，上少了很多網，如果成績不好，可能以後都不能打機，統測真是害人不淺。」接下來的內容，不用我說大家都估計得到是怎樣不堪吧。

好，你坦白，我就以認真的態度批改你的作文，comment寫得長長，其實是要把他的錯誤的價值觀逐點擊破，並在績分欄上寫了四字：不獲評級。之後，我把這篇作文傳給同事看，他們無不搓手頓足，痛罵該學生的學習態度和價值觀一番，也對我如此認真看待那篇劣作，嘖嘖稱奇，紛紛叫我給他重作就算。但那不是我的作風。

翌日派文時，我已沒有那麼火，只叫了他出來，一臉和顏悅色，希望這樣能令他容易接受：「現在不是罵你，反而我欣賞你的坦白，所以，我也一樣很認真的批改你的作文，並為你寫下比任何一位同學都要多的評語。但首先，你這篇文章離題，題目指明是『反思』，但你只陳述自己對統測的一貫想法，零反思，就是這樣已能給你不合格。另外，作為老師，看見你的價值觀有問題，不能不作聲。你先看看我寫了甚麼，要認真看，別浪費我的一番苦心。」上課了不久，我又跟他說：「怎樣，看完我寫的東西嗎？」他眼神閃爍：「看完了，幾好啊。」我立即回答：「甚麼『幾好』，你不是很坦白的嗎？不必附和我，有不同意的地方，但說無妨。」

「真的是幾好啊，沒其他了。但我只是針對統測而已，又不是說讀書浪費時間。」他明顯在退讓，而且語氣已不是強硬得要堅持甚麼，我覺得孺子可教。及後我們談了幾句後，我又說：「你的作文，我不能評分了，如果要評，該由你的父母、校長來評分。現在，我決定給你一次機會，但不是要你重作，因為那沒意思，我不想要你為分數背著良心說謊。」我要他知道，寫了就是寫了，沒有「重作」的餘地，必須為自己作過的事情負責。

接著我給了他一張作文紙，在第一行寫了五個字：人生的意義。心水清的朋友應該知道，這是高考中化科裡，由殷海光先生撰寫的其中一篇文化篇章。我倒想看看，這位同學怎樣看人生的意義，如果一味吃飯打機睡覺，就寫五百五十字出來說服我吧。接過題目後他有點躊躇，覺得難以下筆，我便說：「不必寫得很深奧，你只是中三學生而已，相反，想到甚麼就即管寫甚麼，反正你之前那篇都那麼坦白。不過，請記緊，如之前一樣，如果我發現你的價值觀有問題，一定會出聲。」

乒乓球桌上化干戈

又如某位學生一直態度差勁，跟他談話，好像非要先看他嘴臉不可，很不滿意似的。好，兩個男人，有甚麼事情不可以坦坦白白，好好談一下？一次我忍無可忍，召他到班房外，擘頭一句：「一句到尾，我不喜歡你的態度！」然後是：「有甚麼不滿，說出來，你有誤解的，我自會解釋；你說得對的，我會檢討。不要用這張嘴臉對我，而且，你一直崩緊著臉，也不見得愉快。」

之後一直談，我的不足他一句都說不上，原來所謂的不滿，該只是小孩子發脾氣。最後他說：「我會改。」我立即補上一句：「好，希望你說得出做得到。」及後，他的態度來個三百六十度轉變，從前他搗蛋多口，我每堂至少要喊他的名字一次，現在除派簿發卷問問題外，也絕少會提到他，反而他會主動發問。很好，最喜歡就是這性子了。及後，我還特意跟他在放學後打乒乓球，在乒乓球桌上，你殺一球我殺一球。那就好吧，男孩子嘛，有甚麼不滿怨恨，在運動場上發洩出來，不必單單打打，像個小器長舌婦一樣婆媽。

義氣仔女更可愛

反而令我感覺最良好的，是一班成績中等、閒時會打波踢球、樣子看起來「曳曳地」的學生。他們或許多言，或許好玩，或許底子不太好，但品性不壞，會聽教、懂尊重，不會把人家微小的錯誤無限放大，不會無緣無故出言頂撞，或搞一些小動作，像是鐵定要跟你過不去，甚至會在適當時候逗你快樂。

這些學生，在3B班可多著呢。就如之前我給一位中二學生激怒了，那班學生會拍拍我的肩膀，說：「別勞氣別勞氣，不要放在心裡，我曾跟他同班，他是『喪』的。」多麼的溫暖，多麼的有人情味。所以，比較起來，我更喜歡上B班的半班課，雖然上課時像談話多過教書。

3B的學生，義氣仔女（啊，沒有女生的），會叫我「翔爺」，我不會擔心他們口是心非，因為有甚麼不滿，他們自會寫在額頭上。3A某些學生就不一樣了，表面上可能坐立端正，一副模範學生的樣子，但背後卻跟其他同學，圍在一起說你「長短」。

這個Blog，我知道有學生在看。那倒好，無論你是哪一類的學生，上文一詞一句都值得反省，看後有所體悟的，仍然是我值得教的學生。還是我在堂上的一句話：「不論你們欣賞不欣賞，這兩個月我會用心的教。你們不懂的我會講解，你們有錯的我會罵，罵了不聽的我會罰。」值不值得教，也還是要教，我當然不會為某幾個學生而氣餒和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