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咖啡，是閒情逸緻的流動的象徵物，是忙碌的緩衝劑。要真正經驗咖啡，急不來，先得找一間有質素的咖啡店，當然周遭不可以太吵，人太多只覺滋擾，甚麼好心情都給驅散掉，所以店子座落的地點是有影響的，在油尖旺等鬧市，喝可樂吸廢氣好了。

商場裡的咖啡店是俗套，連鎖式的咖啡店是雞肋，只有某些位於橫街小巷、規模細小，但老闆用心經營的咖啡店，才是經驗咖啡的理想配套。要經驗咖啡，不宜外賣拿走，必須堂「喝」。你要靜靜的坐在店裡一隅，搭枱免問，只讓寬大鬆軟的沙發擁抱和陪伴自己。側側身讓老闆選來的輕音樂音符，溜進耳朵裡去。再呷一口熱熱的苦澀味，在那一刻，甚麼工作甚麼煩惱都給熱力蒸發掉，絲毫侵襲不了你，所有人所有事，也無須牽掛，盡量放空情緒；或閉上眼睛，胡思亂想一些無謂事情，能想得多華美就多華美，即使腦際浮現的燦爛景象，永遠都不會發生，反正想像不必付錢，也不必負責任。

一間理想的咖啡店，最好有隨意搬放的作品，如畫，如裝置藝術，如攝影照片，客人能有置身在很indie的gallery的感覺，便是最好。應該也要有一些角落是擠滿書本的，潮流的如村上春樹、米蘭昆德拉，當然少不了吧，也要支持香港作家，如董啟章、西西、黃碧雲之類之類，與音樂、電影有關的專書更是多進無妨，詩或散文詩的作品與咖啡店氣質更是類近，夏宇鴻鴻林冷秀陶Charles Baudelaire，認識多少就該添置多少；也應該要有少量漫畫的，但選材就要更小心，因為搞不好，便會讓稚拙的俗氣拖垮咖啡店的格調。浦澤直樹的《MONSTER》、《20世紀少年》、《MONSTER》是首選，岩明均的《歷史之眼》也要進貨，村上紀香的作品是頗合適的，而新入荷的平松修《咖啡時光》，更是咖啡店的點題作。

收銀櫃附近，最好有一部點唱機，那麼老闆和客人就能真正的互動了。唱片是由老闆提供，但甚麼時候放甚麼歌，便最好由客人自己點選，好調校那一刻最屬於和襯墊自己的mood的音樂。不過，相信大部分客人也懶得選歌，那時，老闆就要親自出馬，為客人充當DJ好了。

咖啡不屬於早上。早上起來是趕回公司，遲一刻鐘下樓，也要冒乘遲了一班列車，繼而遲到被公司罰錢的風險；回到公司後，更是工作工作再工作，忙碌不絕。而且，大白天腦袋仍未啟動，轉數極低，喝甚麼都變了白開水，咖啡的真正味道，肯定感受不到。咖啡也不屬於晚上，雖然咖啡有奶，但咖啡因可不是安眠良品，而且咖啡利尿，甜夢到夜深，要扎醒造訪洗手間就不好了。喝咖啡的最佳時間，是午飯後至傍晚，是工作至一半時的稍微作息，或工作後給自己的一點獎勵。下午茶時間喝咖啡，更是美妙得不得了，就來個coffee break，最好添上cheese cake的配搭，那麼糕點怎樣膩也無妨。

咖啡店老闆，年紀嘛，不能太過年輕，年輕人跟年輕人，很難談出知情和世故來。兩個年輕人，最好就是相約到酒吧去，把一兩支酒骨碌骨碌倒進肚子去，談談泡女經，談談工作事，談談曼聯阿仙奴，至於能否豪飲千杯，就得看兩人的投契程度。如果老闆年紀比你少，於你眼裡，他的額上難免會刻著「少不更事」四字，「不恥下問」在那時便用不著。老闆也不能年紀大得像個老翁，因為他們擁有太多人生閱歷，也看得太多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聚散，人家喝咖啡比你吃飯更多，談起話來，像說教，像訓示，不是分享，思潮沒法作交流互通。在巨人面前，你的煩惱事價值被無限縮小，令你頓時變得難以啟齒。

咖啡店老闆，最好是一個能鑑貌辨色，而又健談的人，他比你年長約莫五歲，年齡層接近的話，很多事情便一點就明，不必多費唇舌；但又蘊藏著你還未看得穿的道理和識見，像一個大哥哥。那天你正為某些事情而惆悵，老闆留意得到你微微向下傾的眉梢，便在cappuccino上弄出一塊哈哈笑嘴臉的泡沫，又或在榛子咖啡裡投進兩粒朱古力小塊，讓朱古力滲出獨有的如愛情的幸福芳香，教你喝後精神重新抖擻。

人家說喝茶定驚，老闆遞過咖啡給你時，特意說說爛笑話：「喝咖啡定驚。」失笑的你或許會馬上否認自己有心事，但心裡還是欣賞對方觀人入微的細心和恰到好處的關懷。接著老闆聳聳肩，自然地擠出笑臉，轉身便走，潛台詞是：不要緊，你不說我不勉強。那時你若有所失，又討厭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於是，當把咖啡喝了一半後，便趁著老闆經過鄰桌執拾打掃時，隨意的問：「這首歌真好聽，電子既輕又活潑，像甜品。是哪隊樂隊的作品？」音樂到底是一枚很好的打開話匣子的鑰匙，如果兩人的音樂品味接近的話，更是不得了，很容易便洋溢相逢恨晚的情懷。感覺親切後，安全感就增加了，然後，不知不覺間，你便說起正在煩惱的事情，讓這位大哥哥逐件逐件的為你拆解分憂。

喝咖啡和經驗咖啡，是有層次和程度的分別，也是由物質上跳躍到形而上的昇華過程。能夠經驗咖啡，即使久久沒喝咖啡，忘了那種苦澀的味道，也忘不了喝咖啡的感覺，那是完整的貫通感受的上文下理的脈絡。也像你跟情人分手以後，即使忘了對方的名字樣貌，也沒法忘記相聚一刻的甜、牽腸掛肚的苦、彼此傷害的痛。有一刻，當你午夜夢迴，心頭忽爾激起一些陣痛，卻怎樣也記不起，是誰在何時埋下這條伏線，那時，不必大驚小怪，因為這是經歷的烙印，怎麼樣的經驗也好，也會時刻作牽繫糾纏，同時豐富和滋潤了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