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談完天使，談愛神。

台灣導演李康生，自編自導自演的第二套異色情慾作品《幫幫我愛神》（Help Me Eros），當中愛神所指涉的，當然不是那位老外的丘比特先生（Jupiter），甚至跟「愛」無關。這情況，跟由三套短篇組成、跨國聯導的《愛神》（Eros）擺明寫性的創作意境異曲同功，看來還是譯名的lost in translation之誤。比較之下，同為華人導演的王家衛，在《愛神》的《手》繼續以筆挺西裝及綾羅綢緞包裝性抑壓，李康生則以一幕幕比同鄉的李安《色，戒》鏡頭下更淫穢，更高難度的性交肢體動作場面，以及隱晦滲入同性戀以至人獸交等等混亂不堪的情慾纏綿情節，更準確地描劃出越開放越墜落的後現代男女。

看得太多由創作人（商人？）製造出來的純愛電影，無論看官價值觀如何，在這個廿一世紀愛慾事情百花盛放的「好年華」，怎樣也應讓平面的清純心靈過過冷河。還在為愛情事求神問卜？求人不如求己，誰知丘比特是不是老早已棄保潛逃。愛情嘛，或許就如此片監制及美術的蔡明亮名作「天邊一朵雲」般飄渺，游移不定。

後現代失愛症哀歌

起初以為，愛神是指李導演在影片放映前解畫，那些「為爭生意越穿越少」的檳榔西施，卻首先捉錯用神。檳榔西施當然是在股票失利的阿杰（李康生飾），以至深宵一眾寂寞難耐的「麻甩」司機的「愛神」，但她們撩人的千姿百態（如跳table dance的下樓動作，和性感誇張的服裝），看起來更像誘惑的魔鬼或妖女。

如果這班活躍於黑夜的檳榔西施是愛神的話，那麼，「愛神也有苦惱」，如電影所示，她們的愛神，大抵是錢，LV名袋、大麻、one night stand，有六慾卻欠七情。另一邊廂，阿杰的生命熱線女職員（廖慧珍飾），看起來也像是為人們排難解紛指點迷津的愛神，但她本身都有各種問題──當廚子的丈夫（聶雲飾）只懂在食物上滿足她，卻明顯已對她已脹大得肥腫難分的身體失去興趣，在兩人偌大高雅的家裡，更凸顯貌合神離、沒愛沒性的冷清。想深一層，胖女的愛神是阿杰吧，她需要別人需要，但兩人在升降機裡尷尬見面，阿杰見其龐大身型便急急逃跑，只難他們都搞錯了愛神。

也問，「幫幫我愛神」，要愛神幫甚麼？如上文所述的電影內容，他們還需要愛嗎？搞錯了愛神，其實不只阿杰、檳榔西施和胖女，導演應嘗試將之放諸後現代眾生，我們或許更渴求填滿虛空和寂寞心靈的慾神。最後，胖女看見找情郎的丈夫，接近失控的以動物來自我滿足；阿杰罵走檳榔女，只剩自己孤獨一人，存在感零，便開煤氣以求輕生──這些都是很可怕的後現代失愛症哀歌。

咕臣像尾　債票亂墮

另外，不得不讚的是全片的視覺效果，監制蔡明亮兼任美術，多幕場面artistic得不得了：置身在猶如真空密室裡，阿杰和尹馨飾演的女主角的站立「69」式是神乎奇技，也有困獸鬥的隱喻。阿杰與兩檳榔女吸食大麻後，在黑漆漆的天台上大玩3P，鬧得熱騰騰驅散陰沉氣氛，之後冷不防添上尹馨作偷窺視點；翌朝醒來，檳榔女四散，只剩下阿杰執拾以長條形咕臣捲成的床鋪，當他手執一端走回樓下時，就像拖著長長的尾巴走路，好不詭異；胖女躺在浸滿不知是蛇還是蟮的浴缸裡，猶如「引蛇入洞」的驚異場面，點點人獸交的意淫叫人窒息，相當深刻。

不談性愛場面，就是胖女的廚師丈夫，在電視節目介紹的「鯉躍龍門」，生劏魚頭上碟，鯉魚垂死掙扎「口擘擘」的畫面，隔著「畫中畫」的電視熒幕也覺噁心；他與年輕男子在家裡打桌球時，鏡頭隨著從房間探頭窺視的胖女視點拍攝，只見兩人衣衫整齊，但輕輕微微的身體碰撞，已達令人（以至胖女）想入非非之效，接著鏡頭移至兩人的那邊，觀眾便看見他們原來都是沒穿褲子，赤裸下身，這種反差和唐突的視覺效果，就掌握得很好。片末一幕，在檳榔店子前飄落如雪花如金錢的萬張債票，天花亂墮，乍看之下很唯美動人，但仔細再想清楚，檳榔女子望著欠債傻笑，很荒謬──如果真的有愛神的話，祂到底為人間降落和施予了甚麼？人類又搞錯了甚麼嗎？欠下的，是情債還是慾債？

看《幫幫我愛神》，問得太深奧，也是捉錯用神，亦無須拘禮於導演應扛著微觀檳榔西施，以至甚麼後現代人際社會或道德責任，李康生只是以一幕幕大膽的異色情慾場面，啜核地把後現代「愛冷感性開放」的現象披露，內容和情節是預期的單薄和失真，但電影發放的原始姿態和力量，是很好看的。要研究愛慾文化和社會現象，還是留給文化評論人和搞學術的碩士生博士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