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已不只一次強調，不喜歡「華麗」這個形容詞。「華麗」與「虛浮」大抵是狼狽為奸的，而在精神層面上，如果華麗是有顏色的話，那肯定會是白色──蒼白、空白、慘白。

就是這樣吧，英文戲名明明叫作《Angel》，把它譯成中文名，怎麼要讓「安琪兒」硬配上「華麗」？難道以天使來命名的安琪兒還不夠華麗，要突兀地畫蛇添足，才夠華麗嗎？又或者是，不吃人間煙火的天使，與俗不可耐的華麗根本不掛勾，若要相提並論，必須再三提醒？不過，看畢全片，便對片名有另一番體會。畢竟，華麗只是表相。

Romola再演storyteller

法國鬼才導演「O先生」Francois Ozon，個人絕對欣賞，有新片上映定必捧場。很多人捧為經典的《八美千嬌》（8 femmes）固然好看，但我還是獨愛氣氛陰沉詭譎的《泳池情殺案》（Swimming Pool），結尾疑幻疑真的「揮手」一幕，直至現在想起仍然鼓起雞皮疙瘩，深刻得不得了。

被提名為2007年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的《華麗安琪兒》，是奧桑第一部英語片。他在訪問時表示，此片是向早期荷里活的通俗劇（melodrama）致敬，於是，片中一襲襲復古的華美宮廷服飾自然不消說，還有充滿著猶如古典英國舞台劇的道白、略帶誇張的笑位和不合理的人生轉折位，怎樣看都不合時宜。看慣時代感重的奧桑作品的影迷，當然不適應。

此片改編自1957年英國小說家Elizabeth Taylor的同名小說。差點走漏眼，在片中有背脊全裸演出的女主角Romola Garai，原來在不久前上映的《愛誘罪》（Atonement），演繹穿純白護士服的密實姑娘Briony（18歲時期）。雖然性情和服裝外觀完全迥異，但兩角都是一個「出色」的storyteller。值得一提，Romola在八歲之前，是住在香港和新加坡。

在「天堂」的泡沫中沐浴

改編作品必須注意節奏感和把原著內容刪減、創造的拿捏度，單看這兩點，奧桑就稱不上很高明。首先，逾兩小時的放映時間略嫌冗長，不夠之前作品般精準流暢；另外，或許因為概定的原著故事帶來局限，很多情節也發展得頗突兀，如少女Angel早上在學校作文課被老師批評得體無完膚，回家後翌日就接獲出版社對自己作品垂青的信件；這邊廂因堅持創作，跟出版人鬧翻，悻悻然離開出版社，以為出版計劃就此觸礁低頭飲泣，但那邊廂出版人便追出來妥協屈服，更邀Angel到家作客吃飯。

故事未完。貧戶出身的Angel，自少就夢想入住自成一角的堡壘式別墅「天堂」（Paradise），怎料成名後賺到錢，真的做了「天堂」女主人，多位家僕任供差遣，又養了一大堆貓貓狗狗，連極為欣賞自己的詩人Nora，都自願留下來為她做事；畫家男友Theo在她的新書發佈會時，不滿安排發難離場，Angel見狀，連發佈會都不理會便追了出去，在大雨滂沱下「求婚」，Theo竟也接受，最後兩人手拖手進發佈會曬恩愛。雖說世事難料，但如泡沫的情節盡收眼底，令人感覺太華麗、太虛幻，我的腦海裡也不停浮現「是真不是真」或「不是那麼順利吧」的疑惑。

Angel成名後，泡沫越脹越大。母親死後，她哭了一整晚，但之後接受記者訪問時，便來一記順手推舟，張大口把自己的身世越說越神秘，甚麼皇室血統甚麼公主，胡扯出滿天神佛，反正唯一親人是死無對證；Theo自縊身亡，她也對外訛稱丈夫是死於心臟病發，又眼也不眨，說因自覺為「金絲雀」而鬱鬱不歡的Theo，生前在「天堂」與自己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已值得安慰，彷彿騙到別人，就連自己都可以騙過了。

不過，最後Angel的收場慘淡。她意外流產，肚裡三個月的肉塊報銷；在丈夫自縊後，才發現愛人另有姦情，他們甚至擁有自己的兒子和家庭；時代變了，讀者口味也變了，Angel遭到各方評擊，令出版人伯樂有點敬而遠之；傭人難耐Angel的乖戾和不近人情，紛紛辭工，連愛犬也仙遊去了，偌大華麗的「天堂」更顯蒼涼。

由謊言與夢薰染的心而生

奧桑悉心堆砌出Angel那個建築在一堆堆謊言，以及成真的夢想的一生，的確，很泡沫。她厭惡和拒絕接受世間所給予她原來的東西，並努力建立屬於自己的現實世界，華麗天堂。正因為太虛幻，我在看片時，多番以為片尾會來個拙劣的世紀大騙案解畫──女主角最終夢醒，從極樂反彈，變回一個貧窮的少女，由零開始，但最後，沒有。她一輩子都困在「天堂」裡，同時困在她的夢和謊言裡。一直打扮艷麗可人的Angel，臨終前神經失常、臥病在床，儼如巫婆的造型，看起來就像《魔街理髮師》（Sweeney Todd）的Mrs. Lovett。

Angel的確穿得很華麗，她的確過得很華麗，但華麗背後，現實呢？落差會否太大？電影不能讓人看得開懷，不是因為Romola略嫌失真的演技，不是因為奧桑作品的360度轉變，而是在現實與夢幻之間的落差洐生出來的。這讓我想起《泳池情殺案》的疑幻疑真──其實，擅長在作品裡揉搓現實與幻想的奧桑，魔法從來都不減。《華麗安琪兒》表面上很不奧桑，因為片子以撩人的華麗作幌子，卻骨子裡還是奧桑的創作精神。

有夢想，很好；失真嗎？不要緊，不失真便不叫夢想。但如果華麗的夢想一一成真，華麗背後建起的世界卻乏善可陳，未能跟現實接軌，溝通不來，即使天使也得下淚；再說，又有多少人願意翻開華麗的表相，看世界萬千？華麗的表相，由Angel的謊言與夢薰染的心而生，如果那只是Angel的南柯一夢倒還好，可惜，那偏偏就是她的一生。

Angel有天賦的寫作能力，利用文字和因文字賺取的金錢和地位，築起「天堂」別墅和自己的華麗天堂，並在天堂裡逃避和改寫現實，那其他人呢？他們築起甚麼和逃避甚麼？ 

還是喜歡日版的poster，比其他「疑似」
《紅磨坊》的版本淒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