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林一峰是不是Walter Benjamin所說的flâneur（都市漫遊者），筆者不肯定，但他至少以「travelogue」為題旨，在六年間發表了三張專輯，包括趕在剛完結的三場音樂會前推出的《城市旅人》。

一峰在「travelogue 1」《遊樂》第一首歌便預言，離開，是為了回來。雖然他從不曾跟樂迷話別過，譬如去年叫好叫座得要在七月加場的舞台劇《一期一會》，譬如之前發表的英語專輯《Camping》、國語專輯《思生活》，但事實上，一峰已經有三年沒有貫錄一張全創作的廣東大碟。

如果《遊樂》是一張「離開」的作品，眼底下盡是布拉格、古城、機場的畫面，而筆者覺得很出色的「travelogue, too」《一個人在途上》，是流浪的續篇的話，那麼《城市旅人》就是歌手的「回歸」訴述，或真正體現flâneur的身分，把在這個城市的所見所感和憶記，寫成歌詞與曲譜，tone是貫徹的輕鬆和開朗，港產地名和物事此起彼落，熱熱鬧鬧的，剝掉從前的寂寞、憂鬱外殼。

（原刊於《文匯報》2008年2月17日百花周刊「耳油未盡」。此文為修定長版。）

以「九龍皇帝」為題的序曲〈塗城記〉，開首就高調地喊著「啦啦啦啦」向樂迷打招呼，小號、長號、風琴緊隨碰撞起來，鬧哄哄的卻不煩擾，偶爾穿插的悠揚色士風叫人心曠神怡；歌詞「清風兩袖」、「永帶笑口」、「只管繼續前行大白晝」，既是讚頌故人也是願景投射。

接著借用了亞馬遜神話的〈象鼻尾貓〉感覺輕快，「積蓄花光了」、「吻過幾張臉」、「笑著入眠」看出歌手豁達情懷。

接連著〈銅鑼灣電車站〉以現場收音的Buffering，〈剛點起煙車就來〉跟鄭融〈紅綠燈〉一樣以紅綠燈「噠噠噠」聲作引子，又是節奏輕鬆明朗的一曲，長笛快速吹動樂聲很妙。生活經常跟我們開玩笑，剛點起煙車就來，煙民聽了也大抵會心微笑吧。也想起《一個人在途上》苦澀到不得了的〈一支煙的時間〉（傅佩嘉原唱）──「每當點起一支煙便想起你」，兩歌同以一樣的物件和動作（點煙）開始，卻發展成不同心情的歌詞，說《城市旅人》開朗，是有對照作理據。

只得1’02的〈塞〉更是鬧著玩，語帶相關地把在港司空見慣的「『塞』車」和英文俗語「it 『sucks』」重疊，真有趣。對，這裡那裡統統都塞／sucks，快快「找個出口」吧。

〈咖啡／伴侶〉是另一首令人印身印勢的明快歌曲，節奏感十足，拉得甚隨意的小提琴玩得很過癮，中段更有類似西班牙鬥牛的音樂響起，很愉悅暢快，一峰也鮮有的拉長句尾地唱歌。歌詞也寫得很有趣，在café裡你眼望我眼找伴侶，但「你向我這裡say hi，今次決定進攻……你老友向你步近，I keep smiling anyway」，到底誰是誰的「咖啡」？

〈海豚的微笑〉歌詞也寫得出色，以香港特色的中華白海豚作明線，卻隱喻情人的淡然離去，「隨浪花消失了，你濺起的都散掉，留在心中的一切卻不少」，雖感慨但不唏噓。

談到個人最愛，首推旋律優美的〈紅河村〉。一峰放輕嗓子卻唱出憂愁，一直伴隨的大、中、小提琴音動聽不已。特別是把小學生「飲歌」〈紅河村〉民謠，分別加進intro和間奏裡，但不顯突兀。歌詞裡一口氣穿梭啟德、大尾篤、尖沙咀海傍等地，加上最後小孩稚嫩地唱出「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勾起了久違的動人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