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炮台山港鐵站附近，那間設在地下的舊舊的商場，好像叫英皇中心之類，樓梯底下有森記圖書公司和二手書店。兩個店子之間，有約莫十來隻的貓，或走來走去，或悠閒地躺臥，或打著盹瞇起一條線的雙眼，望著稍微停下急促腳步，前來打書釘的過客。

每次來訪，總覺得氣氛有著說不盡的迷惑，在那裡走著，精神未能抖擻。大抵跟昏暗燈火有關吧，這裡的店舖招牌和廣告燈箱，在與世無爭地發出有氣沒力的微溫，似苟延殘存。雖然那時已是晚上九時許，但我相信，即使在日照燦爛的大白天前來，情況應不會有太大分別。

不過，感覺是很奇怪的東西，有些事物，你看上一眼，喜歡就喜歡，就算裝腔作勢，騙到人，也騙不到自己。我是獨愛老式商場，十年前的觀塘廣場，十數年前的淘大商場，便很合我的脾胃，就是單說小本經營的唱片店，老闆個個都有品味有慧眼，懂得進人們不懂（敢）進的好貨，其他別致有趣的小店更不用說。

或許當時年紀小，見識學識都不多，我每次到訪都有收獲。管你在我家附近連開十間又一城、APM，只要一個舊式商場沒有倒下或變質，便能輕易牽引我的步伐。新建的大型商場，遊人既多路也難走，店舖更是千篇一律，梗有一間喺左右，早已不是那間便利店的專利口號，顧客到哪間商場買東西，其實分別不大，我沒有一定要到某商場的理由。如果毫無個性，即使燈火有多通明，明星有多常駐場表演，也沒法展現神采。在這些大型商場裡走著，作為flâneur（都市閒遊者）的身份和漠不關心的感覺便越強烈。若說成是我和它們「性格不合」，未能發展甚麼關係下去，也不為過。

所以，只要英皇中心那陣舊味不退，只要那兩間書店仍然開業，我還是會繼續來訪，打打書釘。森記的貓，看見我都會避開，大概跟剛才與小狗玩耍有關，一身狗的氣味還沒散清，要知道貓兒鼻子是很靈敏的。我見貓兒抗拒，店主又在，都不敢逗牠們玩。

晚上耐性不夠，只在森記走了一圈便離開，也沒有細嚼新上架的書。二手書店就在森記的隔壁，雖然每次前往都沒有收獲，但我仍然是每次都進去。店子門後的書架上，坐著一隻啡白色雜毛貓，身子長長。牠看著我良久，不如其他貓般躲避我，我見四下無人，便尖著嗓子，「喵喵」兩聲扮貓叫。

雜毛貓聞聲跳了下來，熱情地在我腳底來回揩擦，我樂了起來，又喵喵兩聲，然後逕自在矮枱上的書叢四處打量。那時只覺手背一熱，原來那隻雜毛貓歡喜得主動舔了我的手一下。我立即低下頭來望著牠，牠也定神看著我，那種感覺到底是有點古怪的。

我有點錯愕，在街上逗貓玩雖是常事，但遇著這種情況，倒是頭一次。或許牠是肚子餓，或許牠很習慣逗客人玩，但誰知道？當時我也沒有留意貓兒的性別，不過，現在想起來，大概牠也未必能確定我是雄是雌吧。

由於我不太願意摸街貓，便不多理會，自顧自繼續在店裡的書海裡鑽。不過，貓兒仍然亦步亦趨，我心不忍，又喵喵地叫起來，牠見我還有反應，旋即跳到椅子上，還站起身來，竟跟我一樣高，那時，我與雜毛貓的對望視線，居然是同一水平。

我笑了笑，搖搖頭，還是沒有撫摸牠，怕骯髒。噢，我竟然嫌棄了吻我的貓。最後還是離開吧，記得雜毛貓也有跟著我走到店子的門口，還探頭出來，不過已開始左顧右盼，眼神和專注力已沒有剛才那麼集中。現在反而有點內疚，我至少應該摸摸牠的頭，讚牠乖巧，或把口袋裡的朱古力拋給牠吃。下次到訪，一定要對牠好一點，如果牠還記得我的話。

想深一層，也難怪我喜歡舊式商場吧，因為，在那裡，有我喜歡和喜歡我的各種事物，例如，吻我的唱片樂聲，吻我的書香，吻我的咖啡。

不過，最有趣的，還是吻我的貓。特別是在情人節前夕。

後記（預告）：

話說回來，昨天想了一個小小的文字遊戲，也就是即將出版的《众獨》第16期編者話文章，頗適合在情人節玩。你可以說文章是遊戲，如果沒有人參與，遊戲既不成，也可以看成是獨立一篇作品。

那篇貼文，該會在今晚（二月十四日）十二時左右上載，如果朋友不嫌遊戲無聊，就一起玩吧，我想在一天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