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約了朋友看戲，十二時半APM等，十二時半才出門，最後遲到了半小時。到達時盤算著怎樣扮衰仔認錯，朋友卻把手上的鮮奶咖啡遞給我，完全沒有怪責之類的微言，那一刻，是有點感動的。她知道我昨「晚」五時才睡，所以主動替我買咖啡。但遲睡的理由，其實並不足夠令我遲到，因為我今早十時許便起床，然後再也睡不成。這一點，朋友是知道的。

我也不是無差別地慣性例遲的人，相反，我的早到或準時與遲到的比例，大約為7:3，甚至8:2。只是在某些場合、約會某些人，我是會遲到的。好像逢周日，我都要教一些課堂，便往往遲到約五分鐘──別問我為甚麼，我也不知道原因，也別問我是怎樣作「挑選」的。起初中心職員也會打電話給我，問我身在何方，但後來習慣了，連電話也懶得打，見面時沒有任何訓示和警告，還會展露笑容，情況就如剛才所述的朋友一樣。我當然知道，這是幸福的，因為在身邊的人，大部分都容許我遲到。

遲到跟重視那人或那事與否，肯定無關。對著某些我重視的人，我還是會遲到的。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也沒有看見我遲到，甚至以為我是個極端守時的人（基本上，除非有事忙，否則開會和做訪問是不會遲到的，如果只在這些場合才跟我見面的人，應該不曾遇過我遲到的情況），但某些人卻常常要等待我。

也說等待。遲到和等待，是硬幣的兩面，是物件與投影，是一對攣生的兄弟。沒有人等待，遲到便沒意義，因為某種既定的約束力被單方面解除了，只得一人出席的約會，就稱不上是約會；一人「約會」的遲到，就稱不上是遲到──你沒法遲到而叫自己等待吧，正如你沒法止著呼吸令自己窒息一樣，動作太滑稽了。

我的遲到，其實不算過分，只約莫十五至三十分鐘，有時快活也不知時間過，再配合其他的良好行為，遲到得到朋友的容忍，其實是有理由的。說到這裡，姑且為題目稍作解說──「遲到千年」，其實是蘇打綠的一首歌（只收錄在我也沒有買的同名single裡），我覺得有趣，借來用用而已。要讓人家等待千年，很誇張，如果不迷信有前生與來世，基本上要遲到千年，是沒可能發生的事。不過，如果識人廣，要讓一千人等待自己一年的時間，或者讓二千人等待自己半年，又彷彿說得通。如果有一千名樂迷，等待蘇打綠預定今年出的新碟，但發售日卻一直在拖延，最後新碟要在翌年才發表，蘇打綠便完成了一次「遲到千年」。對我這個成事不足的人來說，要這樣叫人家「等待千年」，當然沒有能耐。

遲到基本上是沒藉口的，好像我在文首敘述的遲到經歷，並沒有推說因為昨晚遲睡不知醒。遲到的當事人，因為要讓人家等待而必然產生不同程度的內疚感，起碼我會。因為，等得太久，是會失望和痛苦的，起碼我會。但我仍然是個會遲到的人，真活該。

也談期待。等待和期待，是有分別的，至少不比放下和放棄的差異難辨認。等待傾向會有切實的人或物，來構造盼望的成分。譬如說，我等著你回來，在其中，有「你」，有「回來」，管它實現不實現，一塊等待的版圖便立刻玲瓏浮凸起來。期待則較虛幻空洞，也沒有等待的急切性，用來做較認真的書信結語就最適合，I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r soon，大方得體。

如果要實質比較兩者，我說「我等待你回來」和「我期待你回來」，你大概會掌握到說話的重心和語氣，前者是站在家門前，等待夜歸兒子回家的母親所說的話，隱含著「你不回來我睡不安樂」的意思；後者則堂而皇之，客套有餘，卻並不表達急切的感覺，你就慢慢回來可以了。順帶一提，等待會讓人焦慮，讓人憂愁，但期待卻不。

在不只一件事上，因為我的遲到，有些人好像等待著我，而我又好像等待著某些事情發生──整個等待脈絡，變得亂烘烘而且支離破碎；或許objects不同，縱然把「我」這個subject放置在中心，但因為缺乏連繫的張力，點與點之間終究沒法連線，於是，或許單薄，便一敲就碎；而「我」又似被主動與被動同時伸延出來的繩子，纏繞著身體，不得動彈──這當然充滿著身不由己的悲涼，但卻隱約流露出欲拒還迎、有如偷情那一刻的感覺，很精神分裂。

說到底，我是個會遲到的人。如果硬要我找個合理解釋打圓場，或許會說：對於我這個後知後覺的人，既然早到是幾乎沒可能的了，遲到，總好過沒到。這是我一直堅信不疑的事情，正如我仍會等待一些遲到了但值得等待的人和事。

後記一： 

記得一次到朋友家吃飯，那天工作繁忙，我遲了下班，離開公司後便立刻打電話告訴朋友，我遲到了，你們先吃飯吧。朋友想也沒想便說，不要緊，我等你來才吃飯。我關上電話，心頭甜了好一會兒，想著，有人等待，真好。但仍不敢怠慢，還是三步併兩步跑到地鐵站去。

後記二：

本文發表後不夠半天，約會又告遲到，這次是一小時，唉。在假期的我似乎更是沒日沒夜。這次朋友們都圍在餐廳裡，吃著等。對，吃著等，別乾著急，只要注意力給分散，等待就不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