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你解下髮夾,讓那負責洗頭髮的小伙子,輕輕把你的頭顱按低。「沙沙沙沙……」他開動了花灑後,你的聽覺便猶如接受啟蒙般突然靈敏起來,連不知在那邊揚起的The King Of Convenience的輕柔音樂,也適時溜進你的耳窩裡,只是你一時忘記了這首愛團的歌名。你想了半晌,才喃喃地嘀咕著:是〈I'd Rather Dance With You〉吧,好像是剛分手的男友也愛聽的歌,但你不確定。
每次失戀,你都會光顧髮型屋,煩惱也好不煩惱也好,就讓髮型師手起刀落,把三千根煩惱絲剪短;或乾脆徹頭徹尾換一個新形象,忘記從前的自己,自然能忘記屬於從前的他。為免給人家發現,以及讓自己保持新鮮感,你每次都會走進一間未曾踏足過的髮型屋。所以,每次剪髮,你都會有約兩小時的獵奇感覺。
其實你早已忘記,到底經歷過多少次失戀,但最近這幾年來,次數頻密得叫自己生畏,好像提醒你頭髮長了須修剪,煩惱多了須截斷。失戀過後抖擻精神,愛情路上繼續走,很快桃花又綻放,新認識的男友如車水龍馬。碰巧他們都總愛自己留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雖然每次都沒法待到頭髮如瀑布般落下,愛情便告終結。於是,頭髮長了、失戀、剪髮,頭髮長了、失戀、剪髮,循環不息,就好像是最自然不過的物理現象。
音樂是分散注意力的上佳藉口。剪髮的小伙子就站在面前,但你總是迴避他的眼神,別過頭扮作聽歌,儘管可能根本沒有人關心,但總之別要讓別人近距離看到你憂心忡忡的愁容。二十來歲的你,雖然進出髮型屋的次數已數不清,但始終認為,把既是最當眼、最惹人注意的身體一部分,又是給天然地遮蓋起來的隱私,交到一個陌生人手上,胡亂觸碰,感覺就是不踏實,即使這僅僅是一位洗髮的年輕人,應該未能傷及你的頭髮分毫。此時你還沒有合上眼,就像一個不能睡的戰士,為堅守一個難以名狀的底線而徹夜奮戰。你也盡量壓止身體發出的陣陣不自控的微震,生怕被他發現自己假裝強悍的懦弱。
髮型屋的裝潢時尚,就連架在你頭頂上,一直看顧著洗髮機的三、四盞枝型的木製吊燈,也份外有典雅的格調。彷彿是觸手可及的昏黃燈光,灑在你的瞳孔上,靜靜的照顧著你。連最不起眼的陳設也稱心合意,你暗暗地誇讚自己選對了髮型屋,並開始感到釋懷。
走進髮型屋,剪髮是重點,洗髮只是為了之後容易剪理頭髮才存在的附屬服務,是一頓豐盛正餐的前菜,是音樂會展開之前的暖場樂隊表演,不至於不起眼,但總之就不是主角。所以你從不對替你洗髮的職員,留下任何印象,面前的這個他,應該也沒有例外,之前你甚至沒有看過他一眼。不過,當他跟你有身體接觸後,你總覺得跟從前的有點不一樣──可能是來自他那恰如為你度身訂造的力度,也可能源於他身上發出的陣陣淡淡的香水味。
這時,他順勢把你的頭髮,浸在盛滿溫水的盆子之中,水的魔法便開始施奏起來,頭髮的約束立即給瓦解,仿若一束發亮的海草,在你不察覺之際,於湖泊上肆意舞動。你這才安心下來,頭部緊隨他的右手輕移,揮動的燈光立即置換成一塊塊暗綠橘紅的殘影,卻全都壓在你的頭上。於是你睏了,眼簾率先不守崗位地滑下來。
「水溫會否太熱?」其實你聽不清楚他說的話,只是估計著,小伙子的第一句關懷是甚麼。於是你搖頭,卻不作聲,因為擔心瀝瀝水聲掩蓋你的嗓子,反而頭的轉動,更能結實地讓他感受一記回話。
洗髮的小伙子指頭柔軟,十指輕輕地揉搓你的頭髮,你感到舒服無非,整個身體軟下來,心想,從前的那個他,也沒試過跟你有這種親密的愛撫,讓你享受片刻。不久,他止住了動作,你感到有點猶豫,接著便聽到「吱吱」的聲響,原來小伙子將要為你塗抹洗髮液。他的手指好像長著眼睛似的,要不然,洗髮液又怎會填滿你頭髮裡每一寸隱蔽角落?
他還不時在你的太陽穴打圈按摩,你感到目眩,卻又不想他的手指移開,因為你已完全適應他的力度,不想別的力度加入干頂。他還不時撫摸你的耳珠,水的阻力不減騷癢,你的臉頰漸漸發熱,但剛才明明還向他表示水溫適中。「有沒有癢?」你想也沒想便搖頭,但他跟你的貼身觸碰,分明就叫你癢癢的。再想下去,人家大抵只是禮貌地詢問,洗髮液會否令你敏感,你這是不要臉的思想過敏。你氣惱起來,叫眼珠在眼簾裡多拐幾個彎,不著痕跡地為剛才的胡思亂想反白眼。
當他抽起一條潔白的綿布,為你擦乾寄居在髮梢末的每一顆水珠時,你才知道,洗髮服務完畢,這是你自己在家裡洗頭一百次一千次,也洗不出來的溫柔。他輕輕地托了你的後腦一下,正式宣告完事了。不捨的你像剛剛睡醒似的,睜開惺忪的眼睛瞄了他一下,希望好好看清楚,讓你享受了五分鐘的服務員的長相如何。
但他卻好像看透你盪漾的心思一樣,逕自垂下頭來,自顧自的抹掉滿手水漬,就像一個專業的醫生,在手術後清洗污穢物一樣。他不必回頭望,因為他很滿意這次手術,也肯定躺在手術床上的病人,日後將逐漸康復。
他離開了,你變成一個小孩,只懂跟在他身後跑,因為走散了便得迷路,你對他充滿信心,很樂意重蹈他為你安排好的覆轍。兩人在髮型屋轉了一圈又一圈,你好像被盛意邀請,參觀一屋的示範樓盤,為新房子計劃裝潢,但你澄明的雙眼只一直在追蹤面前這個高高瘦瘦的背影。良久,你們來到一個接近大門的座位,椅子前方是一幅偌大的連身鏡。他拉開椅子,就像在高級餐廳裡,風度翩翩的為你們接下來的晚宴,拉開最溫馨的序幕。你咬一咬下唇,掃掃裙子,努力飾演他撰寫的劇本裡你的角色。
不過,你還未透過鏡子,仔細看清他的影像之前,他便急急離開了,你和你的濕透長髮,被遺棄在一旁,可能反差太大,莫明的失落在一瞬間全軍來侵。接著,你在剛才胡亂點選的剪髮師,便輕易填補了這位年輕小伙子的位置,但卻絲毫沒有動搖你的心思。你好像完全忘記是為了甚麼走進髮型屋──半根煩惱絲還未給剪下來,你的煩惱已經自行排解,雖然新的煩惱,可能將如駁髮般緊接添上。「小姐,想剪怎樣的髮型?」
這問題變得可有可無,你也胡裡胡塗的好像回答了些甚麼似的,但你的眼眸沒有離開過鏡前那個站在門外、左右倒置的他的影像,這是肯定的。此刻,他的身影給拉遠了,樣子更加模糊,身型更加纖瘦,他身旁的欄杆外奔馳的汽車刮起的疾風,好像隨時都會將他吹散似的。曚曨間,你看見他以熟練的手勢,輕巧地燃起一根煙。隨著他的一呼一吸,燻煙四溢,只是沒法逃出鏡外,暖暖的給你一懷擁抱。
(4)
吓......
kickin8
銀月
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