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有說杜琪峰和韋家輝的新作《神探》（Mad Detective），是繼兩人合作的《大隻佬》後，再跟觀眾談佛偈，但我看的魔警高志偉（林家棟飾）身後的「七隻鬼」，就首先聯想到《聖經》羅列的七宗罪（the seven deadly sins），而不是佛學的「三毒」、「五戒」之類的罪業。

過氣神探陳桂彬（劉青雲飾）擁有天賦才能，可以看到「人心裡的鬼」，破案無數，只是沒有人能夠理解他「活埋自己」、「拋自己下樓梯」的查案做法，當他是精神錯亂的瘋子，最後當然被警隊革職。

韋家輝擺明以取材自魔警徐步高的橋段作引子，安排一名警員連人帶槍失蹤，及後發生連串命案，子彈被證實為失槍所發。重案組沙展何家安（安子杰飾）破案無力，顧草廬邀請甚為欣賞的神探出山，但最後卻沒法承受種種困境，也不幸變質，成為軟弱的南亞裔「鬼仔」，及由谷祖琳飾演的蛇蠍女鬼。

陳桂彬看到的「鬼」，其實是人心裡的罪念，是負面的精神形態、劣根性。某些評論指此舉把人心的複雜性形象化呈現，比起純靠演員的面部表情來演繹，更能表達出複雜人性，我很認同，特別是在廁所裡，七隻鬼爭論是否開槍殺陳桂彬一幕，就完整地表達出內在的多重性格的鬥爭。

「心中有鬼」的想像並發展成故事，很妙，編劇韋家輝功不可沒，似乎本屆香港電影節最佳劇本獎是囊中物。常常聽說人的心中有天使和魔鬼，但《神探》告訴你，只有魔鬼的試探，卻沒有天使救護，那麼人終究是會墮落的。與其說由林家棟扮回的、在荒野裡徘徊的是「天使」，不如說是「良知」和「理智」，這也看出韋氏是相信「善性論」的，而且人是在困境中才衍生出「鬼」。能夠看見「鬼」，則只有陳桂彬一人，他自然也沒能力伸出援手（但他曾經在便利店「嚇走」引誘女學生偷竊的「油脂女鬼」）。

1589年，主教Peter Binsfeld把《聖經》羅列的七宗罪，跟惡魔聯繫在一起：

1　路西法（Lucifer）：傲慢 （Pride）

2　瑪門（Mammon）：貪婪（Greed）

3　阿斯蒙蒂斯（Asmodeus）：色欲 （Lust）

4　撒旦（Satan）：暴怒 （Wrath）

5　別西卜（Beelzebub）：貪食 (蒼蠅君主) （Gluttony）

6　利維坦（Leviathan）：妒忌 （Envy）

7　貝露佩歐魯（Belphegor）：懶惰（Sloth）

「鬼」與「惡魔」，其實早就跟「罪」相連，只是今天韋杜再將之形象化，特別是電影最後一幕，幾位主角在玻璃碎片滿地的賊巢槍戰（很有杜氏冷峻槍戰片風格，同時令人聯想「銀河映像」舊作《暗花》），魔警高志偉昂首前行，七隻鬼雖然緊隨其後，但全部都透過玻璃反射到觀眾眼裡，相當具視覺效果之餘，也輕易劃分了「人」和「鬼」的所在位置，很有條理。

韋家輝描劃的魔警七隻鬼，是否就是上文列舉的惡魔，見仁見智，但由林雪飾演的饞嘴鬼，以及張兆輝的暴力男，很明顯就是「貪食」和「暴怒」；至於「鬼軍師」劉錦玲，可能是「貪婪」。而其他的「鬼」苦無發揮機會，難以辯認誰屬誰。當然，以佛學的「三毒」貪噌癡和「五戒」淫妄殺盜酒，也解得通，便利店油脂女鬼是「盜」、警局「八婆」是「噌」或「妄」。

是否所有人都「心中有鬼」？電影沒留下鮮明答案，但似乎只有「大sir」沒有，陳桂彬甚至敬佩得把耳朵的一部分割下來，作為贈送給他的退休禮物。陳桂彬呢？有，結尾他以手槍指向魔警時，不就是自言自語地說，「不可以開槍，你開槍就跟其他人無異」、「我怎樣不可以開槍？我都是普通人」，可見他在犯「殺戒」前，也跟自己的「鬼」對話，只是觀眾沒有他的神通，看不到他的「鬼」。

神探捨棄「『神』探」之名，甘願只做普通人，板下槍機犯罪去了──神探這句遺言，道出只要是普通人或正常人，心中都有鬼。神探有，何家安有，你有，我也有。大sir沒有，恐怕只是不曾發生「出鬼」事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