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後空空無大千

2007年12月08日

Posted under 論, 神, 囈
回應(25) | 回應的RSS | 暫時未有引用通告|

續談夢。

有說「至人無夢」，凡人如我，自然每晚也夢來夢去，雖然甚少會清楚記得夢境發生的事情。上文提及，睡眠最重要的功能，未必就是休息，起碼腦部在那段時間，其實是處於高度運作的狀態。

已有科學研究得出，做夢與REM sleep（rapid eye movement sleep）有關。有20%的睡眠時間，眼球的轉動速度加快，腦電波的活動也會變得不規則，一般相信，那就是人們做夢的時間。也有實驗是在REM期間把人弄醒，人們都能說出當時正在做夢，以及做夢的內容。REM與Non-REM以大約90分鐘的時間，規律性置換，即是說，一次做夢的時間就約為觀看一場足球賽事。

只是做夢者在睡醒後，往往會忘記夢境內容，這與睡眠時記憶機能遽減有關。不過，我就試過在做夢時記起前幾天發過的夢境內容，即在上文留言時提及過的「夢中夢」，很有連續劇發展的味道。

佛洛依德表示，夢乃平日被抑壓的潛意識的釋放。道可道非常道，能意識的潛意識，就不是潛意識，所以，做夢者應該不能控制夢境，正如南唐後主李煜，在《浪淘沙》寫成一句典故「夢裡不知身是客」。

不過，此話未必是事實，我曾試過有數次，在夢裡突然有自我意識，知道自己正在做夢，然後，當然是為所欲為，肆意在夢境裡馳騁，飛天、打人，做盡各種各樣的實驗。不過，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的時候，通常距離睡醒不遠，能「控制」夢境也只是一瞬間，而且，當你知道自己控制的是夢境，而不是真實人生的時候，感覺又不是想像般美好──始終，你是會夢醒的。

希臘神話裡有一管夢的神衹馬菲斯（Morpheus，嗎啡「morphine」的字源）。這位睡神許普諾斯（Hypnos）的兒子，擁有改變夢境的能力。這讓我想起經典鬼片《猛鬼街》（Nightmare On Elm Street），猛鬼Freddy能自由進出人類的夢境，並在夢裡施展獠牙利爪殺害人類。不錯，這時，透過Freddy這個媒介，夢境便和現實融合了。

在古代中國，意識到夢境和現實融合的，是莊子。《莊子．齊物論》裡的〈莊周夢蝶〉，敘述莊子在夢裡看見蝴蝶，醒後反覆思量，自己到底是在夢中化成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化成莊子？夢境與現實，就是這樣給糾纏在一起。如果夢境足夠真實，又或許現實足夠夢幻（可能極差，荒謬得難以相信），那麼我們該怎樣區分夢境還是現實？我們怎能肯定，現在身處的就是現實？賴以證明有「我」的「自我意識」，因為「夢裡不知身是客」而混淆主／客身份，變得不可靠和不重要。

不過，這想法無疑是很危險的，就好像《戀愛夢遊中》（the Science of Sleep）裡得夢遊症的Stephane，把現實和夢境搞亂了，但幸好以MV聞名的電影導演Michel Gondry，天生富強烈幽默感，只是編寫Stephane戀愛事團團轉，但如果真的是現實夢境分不清，可不是笑話，也該早早被抓進瘋人院裡面壁去了。

永嘉禪師說，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更耐人尋味。不是嗎？覺後無大千，夢裡才有樂趣，多麼的荒謬。而且，放置在這個世界的各種「真實」，不一定就是真實，因為「真理」不停地給推翻、驗證，而且知識都是被建構出來；我們所看、所聽，甚至是「超真實」（hyper-reality）──在高清的世界裡，我們都把「現實」看得太清楚了，而「美男美女」的毛孔給無限放大，重新定義了「事實」。然後，我們都模仿電視裡的「美男美女」而擦脂抹粉，發展至最後，超真實便規範並取代了真實。

想起小學作文時，內容怎樣天馬行空也可以，若想不出好點子作結，不用怕，絕技是加上「原來只是南柯一夢」一句，才擱筆。這招萬試萬靈，起碼總好過爛尾，讓老師評以「不及格」的好。但現實呢？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我習慣早早進睡，發個好夢，待心情好一點，再定方寸。

但問題好端端的，當然仍未解決，因為人生不是夢，現實也不只是一場九十分鐘的球賽，反而是不斷的加時、重賽。至於會否「突然死亡」（sudden-death），便沒人能把握了。

不過，如果不能把握哪一刻是夢醒時分，九十分鐘，就是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