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當年李安「危言聳聽」，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衛道之士紛紛啋聲四起。今天《東京鐵塔──我的母親父親》甫上映，部分傳媒懶想新題旨，猶如鸚鵡學舌般順口溜著「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東京鐵塔」，親切度足夠有餘，但實質上是慳功夫的拙劣宣傳手法，因為兩座「建築物」，除了地理位置上有明顯分別外，意義上也迥異。

《東京鐵塔》沒有戲劇性的高低跌宕，寫成自傳的、由小田切讓飾演的主角Lily Franky（中川雅也），從壞男孩脫變成事業有成的跨媒體創作人，遭遇也是合情合理，沒刻意賣弄濫情片段；鉅細無遺的自傳式敘述，也條理有序，而且充滿幽默感，如老媽不時戴上古怪道具載歌載舞，加上娘娘腔室友、憨厚美術學生等配角也搶鏡，令看片超過兩小時的觀眾也不覺沉悶，感情真摯而不沉重。

頌親恩的電影、小說、音樂作品，其實每個年代、每個階段都不缺，但通常只流於「誰會珍惜當你還擁有」的表面催淚攻勢，是否深刻見仁見智。《東京鐵塔》最值得欣賞的地方，是作品不過分流露感傷情懷，即使最終也描述老媽因末期癌症離世，但最令觀眾掩臉的段落，只是老媽接受化療，辛苦掙扎了一陣子，反而更多著墨於她的幽默感和樂觀豁達，令觀眾看得釋懷。

由資深女優樹木希林飾演的老媽中川榮子，先嘗婚姻失敗，她堅毅地帶著兒子，離開終日酗酒的丈夫。及後兒子到東京唸書，母子二人無奈分隔兩地，卻一直獨力經營料理店，及後更承受胃癌與化療的煎熬，但她都沒有表現軟弱，反而毫無怨言，並默默守在兒子背後，處處為他著想。這些都是疼惜兒子和擁抱生命的佐證。

年幼時雅也和老媽，在小鄉村小倉、筑豐及別府居住的純樸生活，尤其拍得細膩好看，那種好像以陳舊菲林拍攝的質感，增加了懷舊氣氛，並以已成過去的煤礦業興旺的小鎮，對比繁華璀璨的東京大城市生活，突出了後者的過度眩目和虛浮，致使怎樣單純的人，到了這裡好像都會受影響而變質。

雅也待了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並重過踏實生活。兒子虛度讀書時光，差點令老媽抱負落空，及後雅也知道老媽獨力支付喉癌的手術費和面對病情，有感母親最難熬的日子，自己卻不在身邊，才及時清醒過來，從此不錯過任何一個工作機會，並逐漸踏上成功之路，而且接老媽到東京一起居住，照顧她日常所需。但那時老媽的脖子，已烙下了無法埋口的手術痕跡，而癌細胞也揮之不去。

對寫成自傳的雅也來說，「東京鐵塔」當然是指無私地撫養他、讓他從墮落的生活覺醒過來的母親；相對而言，一直在心裡支撐老媽的「東京鐵塔」，就是她的兒子。即使住院期間，她都會帶同兒子的畢業證書，作為抵抗化療的最佳精神支柱。事實上，她之前也一直明言這一紙證書，是自己人生的最大和最後投資。

《東京鐵塔》最後一幕，雅也攜著老媽的骨友，與前女友（松隆子飾）登上東京鐵塔，是一個隱喻。當年年輕的媽媽手抱BB雅也，在尚未落成的東京鐵塔下流離；初抵東京與兒子同住的老媽，與雅也和其女友，在汽車上遙望東京鐵塔時，大家都相約要結伴到塔頂，鳥瞰東京市的美好風景，可惜言猶在耳，卻歲月蹉跎，到承諾兌現之時，老媽血肉之軀已成骨灰，雅也和女友也分手多時。當東京鐵塔「落成」，當能在樓上看到好風光時，往往已物是人非。

所以，當雅也執著老媽的手橫過馬路，傳來了小田切讓的獨白「這次是我第一次拖著母親的手」的時候，筆者心頭一顫。這明顯就是give 與receive的區分，而當中對至親的「give」，卻往往如雅也那樣遲緩。

早說了，東京鐵塔根本就是實質的存在，而且高聳入雲，在旁的如同微縮影區的密麻麻鬧市和虛浮生活，根本遮掩不了。看不見，是不為而非不能，所以，別只讓地標置在心中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