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看了《密陽》已數星期，一直未有時間整理，雖然事實上，此片也不甚討我歡心。

《密陽》的英文名「Secret Sunshine」，首先讓我想起九十年代名氣不大的shoegaze樂隊Secret Shine，但如果這樣就叫我同樣喜歡其「同姓」兄弟，這原委便未免太粗疏了。

不喜歡的，或許是整套片那種刻意堆砌出來，窒息得有點想吐的蒼白氛圍。膺選第60屆康城影后的全度妍飾演的申愛，過著慘得過分的蹉跎歲月，這些種種，也是不太踏實的戲劇化表現。申愛的遭遇，與《女人本色》成在天（梁詠琪飾）相似，但成在天本來更幸福，而在丈夫兒子先後離世、後來慘被勒令革職後，結局還是一貫港產式電影的時來運到，美滿收場，做個單身的富有事業型女性。

那申愛呢？在精神病院療養後，出院的第一天，還不是碰上仇人女兒，為自己剪髮？這悲劇女子的命運，何時是給自己把握？

全度妍是演得好的，雖然在演繹上有點過火，但無可否認，她是帶領著電影情節的起承轉合推進，舉手投足也掀動觀眾情緒。她飾演的未忘人申愛，帶同兒子，從首爾搬到丈夫家鄉密陽（Miryang）定居。打算重過新生活的申愛，在當地開設了鋼琴室，也引來憨直司機無條件的默默守侯。但振作之勢維持了連半晌都未夠，便旋即被殺死她的精靈頑皮兒子的「小巴阿叔」破滅了。

申愛在先後遭到亡夫亡子之痛打擊後，得到教徒鄰居的鼓勵，加入教會，重獲心靈寄托。她從最初懷疑神的存在，到相信，到最後猜疑、嫉妒，甚至反神，最終以性、暴力、自毁的強烈行徑和身體語言，對抗「神旨」。然而，電影中段開始敘述信教、描述教會內教徒投入崇拜和聚會的情節，略嫌冗長，並跟前半段的劇情有點斷裂，產生不順暢感覺。

「密陽」意思為「secret sunshine」。無神論者，或稱之為命運，有神論者，或稱之為神旨。神旨無處不在，不可抗命，但你就是沒法看見它，所謂的secret，就是此意。然而，問題來了，sunshine一定就是光明的嗎？

神第一天造了光。後來創作萬物後，便有了影。好一個光明與黑暗的老掉牙論述。罵蒼天不公嗎？或許你只是處於陰影裡，而黑暗範圍恰好太大，於是，讓你稱心的溫煦光芒，就看不見了。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話，衪不是光明，或黑暗，而是光明和黑暗的創造者，起碼高一個層次。當人們都在糾纏光明與黑暗、弄翻腦袋反覆思考的時候，神看在眼裡，或會微笑。

當申愛引誘教友的丈夫，騎在自己的身體上的時候，她抬頭望天，充滿挑釁的說，你看見了嗎？這問題，明顯是設立錯誤的，因為如果有神的話，神必然是全知的，因為神suppose是完美。也想起了魔鬼的三度試探。

申愛的這句話，讓觀眾知道她肯定是相信神／secret sunshine的存在。因為有了相信，才能發展成對抗，雖然那些看似暴烈的對抗方式，其實是那麼軟弱與沒意義，儼如小女孩向責罵自己的父親大人搗蛋。當然，這時的她，精神狀態已接近崩潰。再說，申愛是需要相信神的，要不然，她之前的一幕幕悲劇，便沒有了支撐其成立的理由──畢竟，太荒謬了。所以，她寧願相信那些是神的意願、神的安排，寧願從信神到反神，也不願意推翻神的存在。

片尾一幕，是刻意描畫的落髮記。是的，頭髮長了要剪理，多壞的人生，也必須活下去，直至終期發帖秘密地寄到你手上──雖然人們活著的姿態，就彷如申愛「受剪」那樣，臉上總是掛著一抹呆滯、沒半點神采的容貌，多麼的無奈和身不由己。

是的，那三千根煩惱絲，到底是乘風飄落到樹幹的剪影裡去，還是赤裸裸被陽光明亮地照耀，怎能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