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12日
若要人似我,除非兩個我,要在穹蒼下碰到另一個自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如果好像《安娜與安娜》探討的靈異現象「分身」(德語:Doppelgänger),人們可能會在「壽命將盡」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分身,雖然這是否真有其事,則無從稽考。
笛卡兒(Descartes)一句名言「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宣告在人類社會裡主體性(subjectivity)的存在必要和意義,同時表達出人與世界的關係和理解。我之所以為我,因為有理性、思考能力和自我意識,即能確立「我」的意識。
因為有「我」,便有「非我」,即「他者」(the Others)。Michael Foucault批評以他者建立主體性,並認為主體只是論述(discourse)當中虛構出來的物事。他指出,「主體位置」(position of subject)的概念,是在人進入了一個已經建構好、設計過的位置之後才產生的。所謂的「先驗」,統統都是被權力和制度建構出來的。而Habermas的「主體」,就是「社會中、社會化之下的主體」。
然而,文本中出現的式神、複製人和分身之類的角色,很奇妙。他們不是他者,但與其說是「我」,倒不如說是「影子」──因為有主體才會衍生出來的。雖然近代文學及電影開始敘述,他們是有意識的獨立存在,同時把「我」加進「影子」裡去,賦予生命,儼如數學上函數(function)的等號兩旁的變數(variable)一樣,相鄰或有其他變數和常數,構成複雜關係。說他們就是「我」,讀者或難以接受。相反,兩個「我」之間的關係,才是值得思慮的事情。

式神:形像神不像
分身之說,經常出現在武俠小說和幻想作品裡,是神通的一種。《西遊記》的孫悟空只消拔一根毛,就能幻化成他的「猴子猴孫」;日本傳說中的陰陽術,也能召喚出自己模樣的「式神」,但那些全都不是實體──或者應該說,那些都不是自己,只是以法術變出來的「形像神不像」的僕人而已。較實在的分身,《NARUTO~狐忍~》(台譯《火影忍者》)的「影分身」是其中的例子,這些分身就是實體,但「他們」卻是不會死的,充其量只是遭打散了、消失了,你自然不會看見影分身的屍骸,這也許是作者岸本齊史在設定上的錯誤。
有實體的分身,令人想起複製人。「衛斯理系列」在《後備》開始記述的勒曼醫院,早期便專為富人培育複製人。真身有了這「後備」,肝有毛病便換肝,心臟有毛病便換心臟,而且由於器官是「自己」的,不必擔心排斥問題,延年益壽便有良方。順帶一提,雖然勒曼醫院最初是由一班有神通經驗的人類醫生創院,但後來陸續加入外星人醫生,跟衛斯理友好的亮聲就是其中一個。隨著外星勢力的參與,勒曼醫院的儀器和技術水平已不是地球人所能理解,最後甚至成了外星人研究地球人的集中營。後期衛斯理也對該組織很反感。
複製人:兩個只能活一個
不知Michael Bay是否衛斯理的讀者(不可能吧?),但他在其05年電影作品《謊島叛變》(Island)描述的「Island」,便很像勒曼醫院,即複製人的培養場。不過,勒曼醫院培植出來的複製人,本是沒有靈魂的,要把「他」完全取代他,必須進行「靈魂移植」手術,但「Island」的複製人,則天生就有思考能力和自我意義。故事講述一眾複製人在該地受「栽培」,被教育至不知「島外事」,但當主角得悉自己與居民的複製人身份後,便發起主權運動,激烈反抗一直欺騙他們的科學家。他們最終逃出「謊島」,在人類社會重獲新生,但到底複製人與人類,應該怎樣同時生活在一起?Michael Bay沒有為此解畫,反而由另一個導演Christopher Nolan,在其去年作品《死亡魔法》(The Prestige)代答:兩人只能活一個,不管存活下來的那位是否真身。
是的,如果有兩個自己同時存在,你們大抵會沒法生活在一起。《死亡魔法》裡那個不惜複製自己,也要完成偉大「魔」術「新時空轉移」的瘋狂魔術師Angier,就會把「多出了的那一位」幹掉,那人是否dummy不必在意,因為「No one cares about the man in the box, the man who disappears」。畢竟,世上只能存活一個我。這是對「我」的主體意識的絕對確立,但這是形而上的,不是物理上的。
分身:主體性的更替及各自發展
剛才提及的分身,比複製人更有主體意識。所謂的主體意識,其中一種辨識是能否有抉擇的能力。《安娜與安娜》的Anna(林嘉欣飾),因不想面對跟患有抑鬱症的男友歐陽生活,在不自覺下分裂出多一個自己,讓真身Anna獨自赴抵新加坡發展事業,從而變成無論在裝扮和言談上,都是不折不扣的硬朗女強人形象;留在上海的分身Anna,則繼續與情緒反覆不穩的歐陽交往,同時過著藝術家一般的閒雲野鶴生活。
這是一個很好玩的想法。把不願意選擇的事情,都留給分身去處理,自己拍拍屁股就走。如果導演林愛華有看《狐忍》,或許她會把「影分身能合體,然後交換在分身時的經驗」的情節,加進電影裡去。現在,電影裡兩個Anna當然沒有合體,但卻交換身份生活數天,這個plot也很妙。因為,這種生活體驗,並不是當初難以取捨的選擇而發展出來,這只是「她」的生活,自己不負責任「體驗」數天,沒壓力也不會感到真實,反正這生活,自己是不會、也不願意看到最後。
時空交錯,誰取代誰?
但原來交換身份後,兩個Anna才發現,她們仍然堅持做回最初抉擇下的那個自己。那樣問題便來了,明明是自己,明明是以同一個腦袋思考同一個問題,真身分身的思考模式竟然迥異,更有不一樣的抉擇?難道她在分身離體時,預設了「必須默默承受」的安全模式?性格跟自己不同的分身,能稱得上是自己嗎?這是電影裡最令人不惑的地方。
動畫《穿越時空的少女》,探討了將來的自己取代從前的自己的狀態,這也是抉擇問題。當主角紺野真琴選擇回到過去的時候,是取代而不是交換,這是取締和playback的壓倒性姿態,是一種殘暴式的回歸。於是,過去的抉擇便給消滅了,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是自己「吃掉」自己。但到底分身/真身是從前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甚至是將來的自己?有「我」的意識的是哪一個時候的自己?所謂的分身,到底跟真身有甚樣關係?這套動畫中的「我」是混亂不清的。
後記:遊戲裡的安全領域
記得數年前被問及,最恐怖的是看見誰。當答案眾說紛紜之際,發問者以陰陽怪氣的腔調揭盎:就是你自己。
的確,看見擁有實體的自己站在跟前,跟自己揮手,只消想一想,也不寒而慄,比看見爛面喪屍之類的醜惡妖獸,可能更骸人。
然而,這答案,畢竟叫人失望。原來,最恐怖的、最沒法面對的,居然是自己。「我」似乎是必須確立的,至少在文學上是這樣的,不管另一個「我」是被取代還是被交換,也不管「我」是讀者本身還是文本上的主角。這就是「遊戲」裡的安全領域。
(3)
小汀
grassrainfield
wip








kickin8 — 2007年10月12日 10:13 下午
「但當主角得悉自己與居民的複製人身份後,便發起主權運動,激烈反抗一直欺騙他們的科學家」<---令我想起洛克人的故事和世界末日。不過洛克人是機械人,而且由無思想變成有思想,還會自己替自己維修。
「電影裡兩個Anna當然沒有合體,但卻交換身份生活數天,這個plot也很妙。」<--情節有點像山本文緒的那一本小說--藍,或另一種藍。故事中兩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一個嫁給不怎麼愛的有錢人,卻終日寂寞空虛,另一人嫁給心愛的人,不過卻終日為家事繁忙勞心勞力,她們相遇後決定要交換彼此的生活,而且口頭協議限定日期一到,要過原本的生活,後來有人貪戀奢華生活,竟拒絕做回本來的自己....故事也沒有交待過為何二人的長相各方面都這麼像,唯一不同的是,她們是兩個相似度很高的人,另一個並不是由真身複製出來的。
我經常想,如果我有個分身,她跟我長得一樣,但性格卻好我一萬倍,我會怎樣? 我會寧願世上沒有這個分身!哈哈,我的思想真奇怪~
小汀 — 2007年10月13日 12:14 上午
Jan — 2007年10月13日 11:13 上午
其實《安娜與安娜》也令人想起《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去年百老匯電影的「奇斯洛夫斯基十年祭」的簡介這樣說:兩個樣貌相同的女子,擁有同一名字,互不相識卻心有靈犀。
基斯洛夫斯基曾表示,「只為了讓一位巴黎少女領悟靈魂真的存在,就值得了」,一個靈魂,有著雙生,但兩個生命體卻同時存在,各有思想、生活。她們那種微妙的觸碰和心靈的糾纏,令電影鋪上如詩的質感。基斯洛夫斯基對生命的描畫和敘述,就是那麼敏感和絲絲入扣。如果你還未看,一定要買來欣賞啊!
話說回來,期待你的回歸呢~
Jan — 2007年10月13日 11:37 上午
雖是寥寥數語﹐見解奇特﹐妙語連珠﹐盡顯淵博學識﹐才女本色﹐令人佩服。香港
的文學根苖本來很枯萎﹐沒有你的參與﹐春風化雨﹐文化沙漠更變得枯竭﹐一蹶不
振﹐損失不可以用文字來形容。我要響應水月老師的呼籲﹐希望你早日“回歸”﹐
恩澤街坊﹐貼多些文章給讀者欣賞﹐善莫大焉﹗
Alan Chu — 2007年10月14日 11:30 上午
別客氣^^
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聽聞的有很多,但觀賞過的卻只有<十誡>,而且他的碟不易找又很貴呢!這是題外話啦,哈哈,他的電影我都是似懂非懂的看,所以其後發現不少人寫過<兩生花>,又有很多人推薦,我都沒有去看,怕看不懂呢!
Alan~
謝慰問,近日患了「無定向喪心病狂間歇性全身機能失調症」。(取自周星馳的「家有喜事」)
謝您的讚賞,但我其實很膚淺,才女角色不敢當,只是有丁點幽默感,在這浮生中,以文字娛人娛己,及後發覺寫得太尖酸,才決定要休blog一會,好好檢討自己。
回歸,要勇氣啊!
小汀 — 2007年10月14日 1:25 下午
Jan — 2007年10月14日 8:28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