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如果王佳芝沒有看見那枚鑽戒，她會否在最後變節？

小說版應該不會，但電影版就難說。

電影裡的王佳芝，不是看了鑲有閃爍眩目的六卡鴿子蛋粉紅巨鑽的戒指而動心，反過來說，其實她一早就對易先生動情了。電影尾聲，王佳芝戴著鑽戒，叫易先生快走。她變節了，部署了多年的暗殺行動，也給自己在一刻間的念頭摧毀。易先生走後，王佳芝召了一輛三輪車，在車上，她用仍然戴著鑽戒的那雙手，把縫在衣襟裡的毒藥扯了下來。

她當然沒有把它服下。都不暗殺了，毒藥要來幹嗎？便丟掉。

也明言，自己是誰的人。

李安把《色，戒》的情，其實寫得多麼幼細和含蓄。

題目是「色」和「戒」。乍看之下，電影似乎把「色」放大，兩主角的三幕如「三仔」的床戲，兩人肢體糾纏著，花款也多，仿真度高，外國就有記者問李安導演，兩主角是不是來真的，成了笑話一樁。小說則以很長的篇幅，描述易先生陪王佳芝買鑽石戒子，亦多次著墨到「的確是戒指展覽會」的牌桌上，床事描寫接近不提。

電影版的易先生，表面上比小說版的易先生，更不重視鑽戒。他自然沒有跟王佳芝一起選鑽石，就連後來她戴上戒指問易先生意見時，他低聲說：「我只是要看你戴著。」自己則不聞不問。但說到底，他是要用戒指試探王佳芝的。他先是不說一話，故作神秘地叫她到指定的黑市鑽戒店走一趟，與其說是給情婦一個意外驚喜，倒不如說是測試她對自己的忠誠吧。始終易先生這人物是不會信人的。

但文字上的易先生送鑽戒給王佳芝，想法是「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而已，這是佳芝也知道的。邁克說得妙，稱讚張愛玲「不寫她是否真的愛上他，而寫她認定他已經愛上自己」。原來，暗殺失敗身份曝光，眾人死在石礦場懸崖下，都是拜佳芝陶醉在自欺欺人的一刻所賜。

小說版王佳芝總是推說自己在整件事上是「最完全被動的」，而且，「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爲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其實，這個女人，滿腦子都是性事。在那個保守時代，女人不敢明目張膽談性，更不會形容自己享受其中。有了目的，哪怕是最生硬的藉口，總之明正言順，性事就不壞，也不能說是享受。這意識在小說版處處皆見，在電影裡頭卻只能窺見一麟半爪──她跟「雞蟲」同學梁閏生在第二幕床戲裡，閏生指她好像有反應，她別個頭不爽地回答：「這個沒有關係。」卻不否認。

《色，戒》文字上不寫床事，但兩人色慾關係表達更強，張愛玲甚至比擬兩人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是虎與倀。電影裡床戲成焦點，但卻隱晦說情，在梁朝偉的深邃眼神和湯唯的細膩演繹下，浪漫情調任由觀眾猜想。易先生最後下令要把王佳芝一行人處刑，就表現得極度痛苦與不捨，但文字上卻是這樣交代易先生的心事、兩人因性而變得畸形的關係：「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麽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小說版《色，戒》的意識，色得多。

說《色，戒》是色慾片，誤讀了，至少數漏了一個「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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