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剛從日本音樂節Summer Sonic 07回來的黎達達榮，在訪問之初，竟然一邊吃飯，一邊跟我談音樂經，而且為時一小時，實在始料不及。

「認不認識Cyndi Lauper？」我搖首，他便向我娓娓道來這位自己追隨了多年、曾跟Madonna爭一日之長短的美國女歌手。「我其實有個心願，是希望能至少看Cyndi Lauper十次的live。」現在呢？「計算這次Summer Sonic 07在內，八次而已。」

對黎達達榮而言，相信Cyndi Lauper是少數仍然留下來、屬於他那個年代的符號。他說，現在三十來歲，已不像年輕時看到甚麼都會去追趕、會瘋狂，沒有迷戀甚麼，很多熱情都過去了。「我們這些年紀的artists，通常都很保守，會常常把現在的東西，跟自己那年代作比較，於是漸漸變得critical，心想：是不是我們那年代的東西較好呢？」

那個年代嗎？猶如變色龍般，為自己不同漫畫作品塗上變化多端的色彩的黎達達榮，到底是怎樣從他那個年代走過來的？

（原文〈黎達達榮　沒有續集〉刊於《众獨》第11期（2007年9月號），此文為「b-side」文章）

（遲陣子我應該都把原文放上來嗎？）

利志達與甘小文

黎達達榮可能是我遇過的最摸不清的創作人，這可能跟他的作品變化太大有關，也可能是他跟不同媒體，如人山人海、進念跨界合作有關。我甚至有一刻，把他和利志達的出道年分混淆，以為他們是同期的本地漫畫家。

「我『揚』過你！我唸大學時還在看利志達的作品，我們出道足足相差了十年。」黎達達榮立即笑著糾正我。當然，利志達之於黎達達榮，現在已由偶像變為朋友。被問及還欣賞哪一位本地漫畫家時，黎達達榮立即搬出甘小文的名字。

「我喜歡很俗、很草根的東西，所以很喜歡甘小文。我也會找很多80年代的殭屍片、B級怪獸片來看，明知不是很好看，但在家裡看著它們，便會很高興。」但你畫出來的東西卻不是這樣？「是的，不知道呢，很明顯是講大話騙人。」我被他逗得大笑起來。接著，他才道出較像樣的解釋。

「我喜歡甘小文的作品，但永遠都畫不到他的東西，我只能畫自已的東西，不過至少希望換多些衣服，好帶來新意。」

黎達達榮的早期「黐孖筋」作品極為珍貴，連他本人也沒有
多餘的存貨。其實早年我曾在還未結業的尖沙咀洪葉書店，
看到其中幾本，但那時卻沒有買下。結果，在洪葉結業後，
便再也找不到了。這個故事教訓：獨立創作，有買趁手。

黃玉郎與馬榮成

他又指著我帶來的、向黃玉郎致敬的《龍虎門徒》，反問我這是甚麼階層的人會看的。我很有技巧地說，這漫畫既非草根也不中產，而且也算精致。「精致嗎？」他似乎很認真地深思我的答案，我接著說：「你剛才提到在動筆前，會花大量時間找資料參考、動心思設計，已推算得到吧。」他點頭認同。

黎達達榮不諱言，《籃球像你》很「港漫」，我打蛇隨棍上，問他對好像是工廠製式的港漫意見，他高度讚賞屬於自己那個年代的早前《中華英雄》。「《中華英雄》頭50集，即使是現在看，都是極致的，無論是故事怎樣鋪排、在哪裡完結，都是（作者）和讀者一起走的，好像帶你去後巷看人打架似的。」

現在的《中華英雄》，黎達達榮則認為位置「太高」了，角色都好像置身於山頂上，穿著很誇張的衣服，在跳著不知是甚麼舞給讀者看。他承認現在的《中華英雄》，在美藝上是很出色的，但畢竟已不是那回事。「馬榮成不是沒有那種sense，而是敵不過讀者的要求，也低估了讀者的閱讀能力。」

我立即搶白，那不就是他經常強調的「變」嗎？黎達達榮便表示，此變不同彼變。「我跟他始終不同，我走的不是主流，『橫又死掂又死』，何不讓自己開心一點？如果我好像《麥o麥》畫得那麼大型、主流，要顧慮的就是生意──你沒到達（那位置），是不知道要顧慮甚麼的。如果我只是『畫死』《木樍樍》，甚至把它精品化，就不會花時間突然畫一本《龍虎門徒》出來吧。」

最新推出的《籃球像你》封面，跟報紙檔裡售賣的其他「港漫」無異。
黎達達榮聲稱，在自己樓下的報紙檔是有得賣的，但我卻從未在街上
見過這兩本漫畫。最後我還是在「阿麥書房」購買他這兩本最新作品。

簡單與超越

黎達達榮已不是第一次在訪問裡指出，所有創作都有reference，一切源於抄襲。跟他傾談下去，他能把作品裡每一個畫面、背景、角色的動作，都鉅細無遺地為你找出處。好像《龍虎門徒》的「四手」怪招，他就說是參考自《EVA福音戰士》裡的戰機。

雖然如此，但他稱自己不是一個有很明確方向和內容，去講故事的創作人，相反則有很多零碎的意念。「所以當畫長篇時，便會go through很多東西，把很多東西炒在一起，東湊西拼，這是很辛苦的，但到現在仍改不了。」

談到長篇漫畫，他說最喜歡的就是大友克洋的名作《童夢》，原因竟然是「簡單」。「嚴格來說，它只有六場戲，中間三、四場加插一些奇怪的命案，之後就大打一場，結構就是那麼簡單。我很想自己有一天能畫得那樣乾淨，不要把簡單的事複雜化。」

黎達達榮又說，每個artist都會為自己定下一個standard，但卻沒有跳過去，以為已經足夠。「我也set了那條線很久了，一直沒有超越。這次去日本，行書局、看到別人正在做的事情，便覺得自己那條線不夠高，應該要再set高一點，把standard定到起碼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很安全，自己一定做得到的。」

後記：沒有續集

黎達達榮是暫時令我最有共鳴的創作人。當中印象最深的說話，也就是為原文命名的題目──「沒有續集」。於是，當文章連一個字也還未寫出來之前，題目便早已定下來。

未遇到他前，我有很多想法，都是沒法解釋的。如他說，若有天畫了一個好受歡迎的作品，他會不旋踵就轉畫另一些東西，「要你嚇一跳，並知道，原來這個才是黎達達榮。」就好像他很欣賞的導演帕索里尼的做法一樣。原來我寫blog、寫文章時，至少希望這一篇與下一篇所寫的東西迥異，心態就是這樣的。

「當有一天我不再畫東西時，我很想在自己的collection裡，能讓讀者看到不同類型的作品，他們會說：『咦，原來你曾畫少女漫畫？原來你曾畫鬼故事？原來你曾畫打鬥漫畫？』或者theme會很不同，但essence是相似的，即是黎達達榮style的科幻、鬼故、少女漫畫。」

這何嘗不是我的心願？

聲明在先，我不是每個創作人都會向他拿簽名的，當然，偶像級人馬另計。
遞上《龍虎門徒》後，黎達達榮除簽名外，更即席在版頭頁畫了一幅畫，
是意外收穫呢。簽名後，冷不防被他這樣「訪問」：「你知道《龍虎門徒》
說甚麼嗎？」我當然不敢怠慢，認真地說著自己的讀後感吧。

黎達達榮作品
1995　《慢慢豬‧凸凸交》
1997　《木積積‧中中值》
1997　《笑笑雞‧磨磨沙》
1997　《彈彈蝦‧高高甩》
1998　《得得意‧恐恐怖》
1998　《動物園台灣出巡》
1999　《青春耳鼻喉》
1999　《魔笛》
2000　《咆哮脂肪》
2000　《毒雞湯》
2001　《港島線》
2002　《青蛙腸胃炎》
2002　《耀眼花生》
2002　《青春耳鼻喉（二）》
2004　《男女關係》（第1、2期）
2005　《龍虎門徒》
2007　《籃球像你》（上、下冊）

黎達達榮個人網頁：http://www.tattatw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