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8月14日
第一幕
1998 年,7 月。
下課回家。我站在家門前,掏出鎖匙,但最後還是放回褲袋裡去。
因為,我隱約聽到家裡傳來一男一女的急促呼吸聲和呻吟聲。我不確定,那女的是不是妳。
沿著這幢井字型建築物的走廊,我走到對面的單位前,讓放大了的瞳孔,望著即將不屬於我的、刻著「506」門牌的橘紅色木門,緩緩的抽起煙來。妳說,不喜歡我抽煙,但喜歡看我抽煙的樣子,也為瀰漫的煙霧著迷。
煙嗆鼻、攻眼。眼眶很快便浸滿淚水。
或許我始終不懂抽煙。
(原刊於《众獨》第10期(2007年8月號),本文已作小部分修改)
第二幕
我是坐「熱九」到牛頭角去的。怕吹風的我,嘗試把身邊的窗關得緊緊,但風仍能從夾縫間鑽進來,當然,也會肆無忌憚地跨過鄰座開得大大的窗口,直接給我攻擊。所以,下車時,我的頭髮凌亂不堪。
牛頭角的明愛中心,就建在快要被遷拆的舊區旁邊。這些舊式的十六層、八層的住宅建築,彷彿都逃不過被重建的厄運,一一被蓋著如棺木似的結實棚架;建築物牆外綠色的羅網,在晚上更是絲毫映照不出生機。我就是在這種氣氛下,自修溫習。
中六的暑假剛開始,我和一班同學,日間補課,晚上結伴前往這裡的自修室。一早一晚,都是看著同一堆面孔,感覺有點膩,跟周遭環境一樣了無生氣。
「你沒回家嗎?」他看見我仍穿著校服,以為我在早上補課完畢後,沒有回家去。
我好像沒有回答,只逕自翻開厚厚的「應用數學」課本和功課簿。
過了一小時,簿上除了畫滿連自己也引以為傲的複雜的幾何圖案外,連一個數字也沒有填上。「打場波如何?」他高舉籃球,重複著每天都會說的話。
「不,我一會兒看《一期一會》。有趙學而演出的那套音樂劇。」
「已八時了,你還不趕去?」
「我在等人。」
「等人?她撇下你吧?」
「不。因為有她喜歡的……林……一峰。」其實我不太肯定。
「誰來的?」
「聽說是那個聲線像極了張信哲的男歌手。」這個我也不太肯定。
「別說了,你知道Beyond 即將推出《不見不散》嗎?話說回來,你聽聞過他們會解散嗎?」說罷,他一邊扯著我的衣袖,一邊把我拉到球場裡去。
我突然想起,妳跟我說的一隊叫蘇打綠的團。
第三幕
在沙發上,我看到一隻斷指。
在樓下的大排檔,胡亂把味精刺鼻的車仔麵塞進肚子後,我還是回家去,怎料發現這個不應在我家出現的東西。
我把斷指拾起來,仔細觀察,只見斷指四周沒有沾染血漬,切口光禿禿的。連腥臭味也沒有。很明顯,斷指是經過處理的,因此這裡不是兇案的第一現場。
可能看得《金田一》和《刑事偵緝檔案》太多,我對這場面,畢竟已不會感到太大的震驚。
以手指的修長和光滑程度來看,這是屬於女性的無名指。在斷指的第一節,戴著一枚很礙眼的、沒花紋的純銀色戒指。
是我送給妳的戒指。
然後,我發呆了。分針好像又轉了一圈。
很不願意,但還是用了我人生裡的第一部手提電話,打了給妳。不想知道,今晚約了我的妳,仍在家。
電話響了三次,電話筒終響起妳的聲音:「喂。」
「喂。」
「怎樣?」
「……」我好像不知該怎樣跟妳說才好:「妳是不是把手指遺留在我家?」
「吓?」
「不……」我有點不知所措:「只是我在家裡,找到一隻好像是妳的手指而已。斷指上有我送給妳的戒指。」
「你何時有送戒指給我?」
然後,語塞。然後,無言。
好像又過了十五分鐘,妳終於忍不住說:「再見。」
然後掛了線。
第四幕
我把月餅罐放在屋外的地上,然後劃過火柴,嘗試把它燃燒起來。
堅強的它好像對火有著抗體,完全沒有燃燒的跡象。
於是,我把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但還是不得要領。
我只好返回家中,把神檯上層的香爐旁邊的打火機拿走。刷動小滑輪後,火源源不絕地送上。我把火焰對準它。
過了十分鐘,終於傳來焦香。它燃燒了,並急速地抖動著,掙扎著,發出「嘞嘞」的呼喊聲。
第五幕
我坐在書桌前,啟動電腦,進入Window 98 程式仍然是那麼累人。微軟的Windows 操作系列就是慢半拍。
「嗚~~~~」ICQ 軟件自動開啟,上線狀態顯示著令我安心的「invisible」模式。我在偷偷看妳是否在線,但在那頁冗長的名單裡,沒有出現妳的名字。雖然,我從來就沒見過妳在線。
我也不太知道自己在等待甚麼。
打開電郵,讀著昨晚跟妳來來往往的一大堆對話。
「唉,竟被法國奪得今屆世界杯。都怪朗拿度突然發球瘟,從前射球就沒腳影捉,這場他就踢得沒了影蹤。連球壇也改朝換代了。」
「你說C 朗?」
「『施』朗?施丹加朗拿度?」
「唉,沒事了。你何時借我梁望峰?」
「妳是說《男校生怪談》?」
「!!!《我是妳的藍顏知己》!!!」
「何時出版的?我不知道啊。」
「唉,算吧,今晚MSN 再談,反正我也要在家裡hea,等新雪櫃送來。」
「MSN?hea?」
沒有新郵件。
我發現,在學校唸了十多年英文,卻居然連跟同齡的妳對話也不夠用。還是,我已沒法跟妳好好溝通?
第六幕
「甚麼?原來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們聽到我說,今天是自己的18 歲生日時,齊聲大叫。
要不是妳爽約,我怎會跟這班連我的生日日期都記不住的豬朋狗友一起度過?
原本是結伴來溫習的我們,最終打球至11時。那時,球場裡的街燈都熄掉了,逼使我們停止作賽。天氣有點鬱熱。我們沒有一哄而散,滴著汗,在籃球架下圍圈坐著、閒聊,依靠馬路上稀疏的車頭燈照明。不過,有時我也分辨不出誰說了甚麼話。
從前多番幻想,成年禮會跟甚麼人度過,結果是這樣給白白糟蹋。
「是呢,搬家的事你都準備好了嗎?」
「嗯,大部分傢具已搬到將軍澳的新居,但觀塘那個舊單位還未到期交還,所以我仍然住在那裡。」我當然沒有把暫時跟妳同居的事說出來。
「聽說你的新居很豪華的,就叫甚麼豪庭吧?」
「哪裡哪裡……」
他指著球場旁邊佇立著的一座很有氣派的屋苑,說:「有沒有這一座漂亮?」
「這裡何時興建了這種屋苑?跟周遭氣氛真不配合。」我的視線不斷向上移。
「設計得那麼豪華,難怪『十六層』都給『幹掉』吧。」
「喂,我借給你的全套《Slam Dunk》,究竟何時歸還?」
「……我還是先給你《浪客行》當利息好吧。」
我開始迷糊了,聽不清楚朋友們在說甚麼話,因為,我看見妳就站在屋苑的天台上,向我揮手;在妳的身後,有一輪異常皎潔的圓月,把妳的身型與輪廓都勾勒出來,特別是,那個揮動著的、只得四根手指的右手。
我還是不太確定她是不是妳,始終妳離我太遠了。不過,我在想,如果妳一躍而下,我應否把妳抱住,就如我每晚把妳擁抱那樣?
──全文完──
在網絡上,我「認識」了一個18 歲的女孩。
為寫成這篇「跟青年人對話」的故事,我挪用了她七月的網誌,並虛構了從來都不是處於同一水平面的「我」和「妳」,把時間絞得碎碎的、排得倒置的,好讓兩種經常對望、但沒法碰頭的青春,重疊,對話。
『星之沙:
http://star0516.mocasting.com』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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