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今期專題「創作之後」,腦袋轉了轉,然後,對上一個不工整的下聯:「作者已死」。

也許這是一個「作者已死」的年代,因為只有讀者,才真正掌管詮釋作品的權力。

當藝術品完成後,受眾會獲得某程度的美感經驗,並根據其處身的文化脈絡(cultural contexts),把作品發展出獨特的、私有的意義;然而,作者的創作意圖,卻好像被推至一個不明顯的位置。好像說,作品在誕生後,作者就功德圓滿,關係從此告終。

就這樣,作品自出「娘胎」後,成了「孤兒仔」,未必都在父母的愛惜和庇護下成長,靠的反而是「非親非故」的廣大眾。當中,以藝評人的「奶水」最具營養。

「如果藝術品本身有很多『隱藏基因』,潛伏著未發育的東西,藝評便會幫助這些未現形的才能、肢體actualized出來。」自90年開始撰寫影評和藝評的鳳毛,把藝評的重要性勾勒出雛型。

藝評人當然是其中一班讀者,文化素養高的他們,透過寫評論、專欄,把作品「再創作」,並展示在大眾眼前,豐富、甚至添加原來作品的意義,並隨著不同年代、不同文化背景,讓作品的意義一直囤積。

但,在作者、作品、藝評之間,就只存在著簡單的三部曲、層層遞進的接力關係嗎?另,如果藝評在香港是「看不見」的隱形工業,那創作之後,又會是怎麼樣的狀態?

(原刊於《众獨》第9期(2007年7月號),此文為較長版本「Writer's Cut」)



建構、積累和豐富文本意義

「藝術品的真正意義,是由很多步驟加以建構、積累和豐富出來,而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環節,就是藝術評論。」鳳毛提出藝評在藝術活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鳳毛原名張鳳麟,現任教於香港理工大學。其作品散見於月前停刊的《電影雙週刊》,和《蘋果日報》、《明報》,以及電影評論學會網上的電影評論欄,也於各大專院校及電影資料館的刊物,發表電影論文。

「我們看了藝術品後,意義是還未展開的。當觀者、文化人和評論人開始講述這個藝術品後,它的意義便不斷積累、重生、發展出來。」

的而且確,藝術家是不用去解釋自己的創作意念、作品有甚麼文化功能,這些種種,自有公論。

不完全等於「再創作」

接著,他道出一句很值得深思的話:「藝術品意義和評論者,是同時衍生出來的。」原來是互利共生的關係。

所以,若說評論完全等同「再創作」,這說法是不精確的。鳳毛認為,評論不是把創作品原封不動地詮釋出來,作品出現後,也不可能以完全獨立的姿態存在,任君詮釋。

「藝術品、藝術活動都是在同一個文化脈絡出現,而脈絡關係網是很複雜的,包括藝術家背景、評論者的文化素養,以及在甚麼時代、怎樣的文化背景裡,作出怎樣的文化評述。」

 
鳳毛邊拿著他有份撰文的《關錦鵬的光影世界》,邊跟我說:
「人們看到不同作者,對關錦鵬的電影有不同角度的切入面,
從而增加對他的電影的認識。這就是教育意義和文化影響。」

即食文化斷作品後路

鳳毛指出,其實在香港有很多藝術活動,如表演活動和藝術展覽,但卻往往一瞬即逝。的確,香港曾有很多古畫來過,如齊白石、畢加索、林風眠,剛過去的七月,也有清明上河圖展出,但它們到底在受眾心裡留下多少足印?

「人們看完展覽後,好像一切便隨著完結,沒有人論述、講解、詮釋作品,成了『曾經發生過的藝術event』而已。這是香港很典型的即食文化使然。」

若如鳳毛那樣說,作品的意義,豈不是都只會停留在展覽會場上?若這是為期一天的展覽,又怎能繞樑三日?這樣,作品成了被遺留在過去的物事,意義沒法延伸、積累、發展,彷彿沒有前路可行。

「藝術品能否繼續發展,能否繼續影響我們這個社群、受眾,我很懷疑。」

已成夕陽工業

記得在一年前,跟前《MCB》總編輯袁智聰談起藝評時,至今仍難忘。「香港沒有所謂的藝評工業,就算有,也只能說是夕陽工業。」他說得淡淡然,好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似的,但對我這個「圈」外人聽來,卻極震撼。於是,我把袁智聰這番話,向鳳毛轉述。

「香港的藝評空間當然小。」鳳毛這樣看香港藝評生態:「文化氛圍也不好,你不會突然去看展覽。既然連展覽都不去看,又怎會看別人的評論?」

此外,人們也以為,經驗藝術只屬個人感受,不需要再去看評論和相關的專書。「這是對藝術有好大的誤解。」

再者,在香港純粹以「賣藝」維生的人不多,靠「評藝」糊口的人則更少。但其實在外國卻有不少藝評人,能靠撰寫藝評維生。「他們替《New Yorker》或其他出名的雜誌,一星期寫一篇評論,便足以維持生計。人們是respect這份工作的。」

鳳毛又說出一件不爭的事實:「藝評人的社會地位也不高。搞藝術活動,人們會認同你的職業,說你是一個音樂創作者、電影工作者,會讚譽你是專才;你寫藝評,人們會感疑惑,到底你是在創作,還是『吹水』呢?」


鳳毛在99年著有的《拆東牆補西牆──香港裝置賞析》,
應是香港評論裝置藝術的第一書,但鳳毛謙稱作品水準不高。
「這是一本很初步、很粗糙的書,但希望透過這第一本書,可以產生傳承、
效應、教化的作用,令第二本、第三本相關的書出現。」

外國多評論式清談節目

著有《拆東牆補西牆──香港裝置藝術賞析》、《影話連篇》的鳳毛告訴記者,2004 年出版的《王家衛的映畫世界》,在香港不見得好賣,但在大陸和台灣卻很暢銷;今年初才出版的《平成年代的日本電影1989 – 2006》,也即將推出簡體字版,證明兩岸三地的其餘兩地,有很多人看影評專書,香港則被比下去。

「人們看完電影便算,為何還要看解釋電影的書?我看得明就看得明,看不明便看不明,沒甚麼大問題。人們只當電影為娛樂,不會take it serious。」

鳳毛曾赴法國索邦大學,完成博士預備課程,他對當地一個節目記憶猶新:「節目是每逢星期日播映的,每集均選播一套電影或小說。節目先以十五分鐘,介紹該電影內容、導演生平,然後才播放電影。接著的一小時,便請來很多文化人、影評人,進行即場評論。」

類似的評論作品的清談節目,在香港肯定行不通。「香港只有太多『製作特輯』,製造宣傳效果。」想了想,即使由當紅的「E 興王」,主持這類的書評清談節目,是否就能跟香港一大堆娛樂節目平起平坐,也是一個謎。

此地不留人

「康文署、電影資料館也許察覺到,只放電影是不足夠的,應該要讓讀者對該電影和導演有更多的認識,故會辦一些座談會、放映後的講座,以作者/電影的觀點,加以評論者的觀點,令大眾對電影的認識豐富一點。」

但老實說,香港人生活節奏急促,每分每秒都在賺錢,又有多少人會在電影播放後,仍願意留下來,聽別人的故事?

如果沒有人關心藝評,藝評人沒法發揮拓展作品意義功能的話,問題便來了─創作之後,作者既成隱形人,受眾也坐了下來、停步不前,藝評人卻在自說自話─這些都是令人擔心的情況,卻也許正是今日香港所呈現的怪現象。


熱愛電影的鳳毛,在理工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教職員室裡,自然擺放了不少相關的珍藏品。
圖為
雕刻家麥顯揚為第四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設計的獎杯。


Trackback 路徑 http://watermoonone.mocasting.com/main/wp-trackback.php/127301

暫時未有回應


 

nice! (1)


Kli

回應

電郵地址不會被顯示

:  (必須填寫)

:  (必須填寫)

:  

:  
(必須填寫)

:  authimage

友好連結:m-Friends|HKWBBS|HKWCHAT|網上食譜|數碼攝影網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