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5月17日
最近的香港,很瘋狂,明明是孩子反叛期到了,「家長」管不住,便毅然來個恩斷義絕,更把惡作劇「呈堂」,上演一幕大義滅親;審家庭事的「清官」又是瘋狂的,好做唔做,有擺明賣肉的1、2、3、4、5週刊不管,硬要參一把腳,忽然正氣凜然和行動迅速得過分,急急派出「第2級」令狀,學生報立即淪為跟《藏春閣》、《火麒麟》同樣不雅,有關人士或以為自己是包大人上身,又或是胡主席化身,齊來教仔;現在《聖經》更被放上飯桌,當然不是用作飯前靜默祈禱,而是對其引述亂倫、性暴力章節指指點點,幸好耶穌死後三天便復活,否則可能氣得從棺材裡彈起來。
普羅大眾聞「性」色變,其實早有前科。當年(是多少年?)大衛像的複製品來港展出,便有超道德先生向廣播事務管理局投訴,最後要以樹葉遮掩大衛下體,淪為國際笑柄。○四年無線播《鐵達尼號》,肥溫「露點」僅數秒,廣管局又接獲廿多宗觀眾投訴,相當忙碌,已知道香港人思想有多開放,也別再說政府部門悠閒沒事忙。來到○七年,港台節目《鏗鏘集》紀錄片《同志‧戀人》,廣管局又指其「報道內容不公、不完整和偏袒同性戀」,向港台發出「強烈勸喻」。現在大家「啋」聲四起,就連學生報的一頁有色小問卷都接受不住,還談是甚麼開放社會,其實根本就從來都未開放過──這個「最壞的時代」,從來都沒有過去。
學生們血氣方剛、年少氣盛,或許思想淫穢,或許處事輕率、經驗尚淺,但比成人世界多了一點率直、少了一點矯揉。他們應該看得太多情色小說和鹹報的正牌風月版,現在難得有發表文章機會,便立即模仿那些火辣挑逗的文字來,看官覺得品味低俗,不難理解;他們當然也不懂包裝伎倆的重要,既沒有堆砌出大量冠冕堂皇但深奧難懂的學術名詞,又欠缺學者典故(canon)可作引經據典,一開始就熱心問候人家府上的親密關係,嚇壞街坊。後來被群起而攻之時,才尷尷尬尬搬出甚麼「打破一元性論述」的學術口號,令人質疑掛羊頭賣狗肉的用心。
談到問卷,邁克在昨天(16/5/2007)的「克社會」專欄裡,就指出榮念曾早於20年前,在他的實驗劇場派過無數張同樣的問卷:類似挑戰潛伏可能性的問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進念在演出場地派發過很多,務求觀眾散場後把舞台提出的質疑帶回家去,實踐劇場與生活打成一片的功能。坦白說,貴為罪魁禍首的問卷,的確令人想入非非地加入了亂倫、人獸交等意境,問題也有預設的某種性觀念思維,但硬要說其「鼓吹」,就未免言過其詞和反應過敏,也太看得起區區大學學生報的普及性了。
「正大光明」的那個社團團長「啋」先生,指責「《學生報》今次是挑戰傳統,但只談性幻想細節,無助討論」,性幻想是否無助討論姑且不談,但大學生挑戰傳統有何不妥?何況,那些所謂的「傳統」,只是香港人普遍的狹隘思維,和壓抑社會逼迫下孕育出來的畸胎而已,如洪海般的主流性論述只得「男女配」,稍稍踏界的同性戀、雙性戀已被打壓,更遑論在情慾價值階級(hierarchical valuation of sex)邊緣的S/M、cross-generation與乜戀物戀,涉及金錢的色慾買賣,也一直被禽獸化(又「雞」又「鴨」)。坦白說,就連同一種族──港人與內地人結婚都被指指點點吧,還談甚麼異國戀?最重要是血統夠純正。這種很法西斯主義的香港的性論述,究竟是何時和在甚麼脈絡(context)之下產生並盤踞起來呢?
我在正規文法學府唸了十多年《聖經》,對於現在《聖經》遭投訴,是感到無聊和荒謬透頂的,難道我在學校裡,光明正大唸了十多年鹹書而不自知?那麼幹嗎要遮遮掩掩,在抽屜裡偷看A級刊物?按此標準,別談《聖經》,歌頌身體美態的文藝復興時代畫作和雕塑的裸體神祗,統統犯規;如果再追溯下去,不妨再懷舊一點,看看古希臘神話的弒父、戀母、自戀、亂倫的眾神七情六慾、貪噌癡怨愛恨的情色色情故事,全都遭殃。電影嘛,西班牙導演艾慕杜華(Pedro Almodovar)的片子就別看了,因為他套套都對離經叛逆的愛慾糾纏大抒特抒,戀植物人、戀童、變性人之戀全是焦點所在,同性戀已屬等閒。由他包裝出來的禁忌戀曲,激盪青春,戲迷視他為鬼才般崇拜,若套進「中大事件」的論述裡,艾慕杜華就是鼓吹禁忌戀情的領軍人物了。
我願意相信學生們辦風月版的動機是沒惡意的,也願意相信他們有勇於挑戰傳統的決心,只是編輯手法不夠完善,用字不夠精準,考慮後果也不夠周詳而已,學生報用不著送檢,學生也用不著惹來全城熱罵,胡鬧派對更不用著請來滿天神佛撐場。香港社會「快閃式」大起大落的聲討文化,令事件越鬧越大,同學們已夠好受。現在學生報的確衝擊社會,但掛著「中大」/「大學生」名號,一開始就被設定要「行為端正」、「不得放肆」和「乖乖讀書」,叛逆行為遭指摘,是未打先輸掉一半。
誰說要正視性教育?如果連在大學裡公開談性都不可以,那到底要在甚麼地方才可以?只能靠中、小學課本上所謂的正統性教育嗎?早年「民間講學、知識下鄉」的牛棚書院,有李偉儀出席授課,大談「歡樂性教育」,歡迎各教育背景和工作界別人士上課,知識便走出象牙塔之外。但現在牛棚書院已停止辦學多年,難道多元的性教育和性討論,就只能僅存在動輒數百元、內容艱深的大學學術書裡嗎?要知道,學術書絕不像《聖經》那麼暢銷與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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