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紙》,談兄弟情、罪與補償,是一套結構完整、主題鮮明的作品。122分鐘的影像緩緩地、鉅細無遺地描劃了一生背負殺人犯弟弟污名的武島直貴(由「電車男」山田孝之飾演),在仕場、情場裡皆如人球般被拋來拋去,也如坐過山車般高低跌宕的遭遇,以及跟哥哥血脈相連的揮不去的關係。難得的是,導演在處理這類題材的電影,卻沒有刻意誇張情節發展,反而相當平實、合理,做到煽情而不濫情,讓觀眾流下的,不是被其他純愛慘情日劇催出的俗套眼淚。

改編自東野圭吾的同名作品,《手紙》由曾執導日劇《美麗人生》、日本電視界老將生野慈朗執導演筒。香港直接用日本漢字「手紙」(即letter)作戲名,中國大陸則以中譯的《信》作名號,當然是前者的文字優雅得多。不過,手紙在電影裡象徵血脈,而這血脈,還要是帶罪的,可能並不如看官想像般美麗。



錯手殺人罪孽永不超生

剛看過玉山鐵二在《冰點殺手》那個不苟言笑、異常鎮定的有型神槍手演出,鏡頭一轉,他在《手紙》飾演的武島剛志,便以平頭的監犯形象示人,雖為哥哥卻毫不硬朗成熟,反而是易哭和帶點神經質,頭腦也不好,誤以為是弟弟喜歡吃粟子,在入屋盜竊時不忘順手牽「粟」,導致錯失逃走良機,被貴婦屋主捉個正著,最後胡裡胡塗錯手把她殺死。這個恨錯難翻的倒楣漢,結果獲判終生監禁。後來他才發現,原來愛吃粟子的,是早已仙遊的母親。

也許你會說,因弄傷背部而失掉速遞工作的剛志,為了替相依為命的弟弟湊足大學學費而鑄成大錯,是情有可原,但在極端懼怕罪惡的日本,這是永不超生的罪孽。我很質疑,日本人是否把牢獄的「服刑、重生」機制的意義完全抹殺掉。

揹殺人犯弟弟罪名飽受歧視

不過,剛志承受的刑罰,僅在牢獄大門前止步;每月為弟弟和死者兒子書寫的兩封「手紙」,就是他誦讀的佛經,卻料不到刑罰會延伸至在社會裡的直貴。天資聰敏、擁有搞笑表演天分的直貴,因哥哥的關係無緣升讀大學,唯有提早在社會工作。他雖竭力隱瞞自己的家庭背景,但仍接連被揭發真相的老闆辭退,三次轉工三次搬家,過著有如人球般的生活。

相比哥哥,這個弟弟要沉默得多,擅長演相聲「棟篤笑」的直貴,臺上臺下兩個臉孔,這種反差突出了內心的鬱悒和自我隔離,山田孝之的演出亦尚算稱職。

但,無論直貴怎樣顛沛流離,也跟處於牢獄這個定點的哥哥,以每月一封手紙緊緊連繫起來,形而上的血脈相連轉換成筆墨相連,多少有點唏噓。送出手紙,剛志同時把期望、抱負與罪名,都一併塞到弟弟手中,於是,手紙不僅把親情扣緊,還把「罪」也扣連起來,無論直貴怎樣躲、怎樣掙扎,也不得不接收來自牢獄的「罪的告示」。

斬不斷 理還亂

直貴無法追逐成為搞笑藝人的夢想,當網絡上對他的身世流言四起的時候,他主動跟剛在電視上嶄露頭角的搞笑組合拍檔拆夥,為免拖垮對方的事業發展;跟大企業社長女兒談戀愛,也是於其社長爸爸的「勸告」下,在觀眾預期中分手收場。

一張手紙,很輕,但直貴拿起來閱讀時,卻如千斤重──他無力舉起,也無力放下。直貴不是不愛哥哥,但他在接下來的情節裡,不停逃避是有道理的──如果沒有那位罪犯哥哥,直貴應該是一個擁有大學學位的人氣搞笑節目主持人,並在事業如日方中的二十多歲之年,迎娶企業社長女兒,過著夢想中的幸福快樂生活。但,現實是,他是殺人犯的弟弟。於是,直樹唾棄這位在牢獄的哥哥,唾棄自己不情願得來的醜惡身份──他不再寄信給哥哥,也不通知對方自己的新住址,單方面切斷相連的筆墨,但卻無法阻截共同血脈的往來。

「遺傳病」延至下一代

如果沒有由電視劇《太陽之歌》的拍檔澤尻英龍華飾演的由美子支持,相信直貴也沒法從多次挫敗中站穩過來。除手紙外,由美子是串連著兩兄弟情誼的重要角色──在接著的4年間,由美子假裝成直貴,以電腦代筆,偷偷寫信給剛志,又致函到剛剛決定要降直貴職務的公司社長,希望他明白直貴的慘況。由美子的苦心和無條件的付出,終感動直貴,婚後二人育有一女,直貴在工作上也重上軌道。

正當兩夫妻手牽手走過艱難前路時,女兒卻開始遭友儕歧視,就像遺傳病延至下一代。直貴知道,即使斷了書信,也斷不了罪犯的血脈。直貴立即想到要再搬家,但由美子堅硬的一句話,連我也被感動:別搬了,我們就留在這裡,笑罵由人!

想通後的直樹夥同「棟篤笑」老拍檔,到哥哥服刑的監獄表演即場搞笑節目,放下「手紙」,親口向哥哥寄語:我生下來你便存在了/都成了兄弟,也沒辦法把他當垃圾丟了/一直是我哥哥。剛志當然邊聽邊抱頭痛哭,姿態也略嫌誇張,就像所有壓抑與悲痛,都一下子被釋放出來。不過,作為全片壓軸的唯一催淚武器,此幕看得人感動,也沒有人理會是否過火。

禍應不及妻兒

如果沒有直貴的慘痛遭遇,大抵我不知道、也不理解日本這個民族,對罪犯家屬的唾棄和歧視原是那樣嚴重。哥哥的「罪」透過「手紙」,鑽進弟弟的血液裡,並遺傳到女兒身上,即使隱瞞、即使不承認,「罪」也是揮不去,就算把全身的血換走,也沒法洗滌已經滲進骨去的罪孽。

中國人有一句警語:禍不及妻兒。害怕和憎恨罪犯家屬的,該只是受害者的「特權」,《手紙》的全民式歧視,明顯是兩地其中一種文化差異。我不知道電影能否改變日本觀眾這種強勢思想,但如果導演有意這樣做,其態度也很值得嘉許。

花飛又春去

值得一提的是,《手紙》以影像來作首尾呼應:電影第一幕是直貴在櫻花樹下,憂心忡忡地寫信給哥哥的鏡頭,最後又以直貴、由美子和女兒,在櫻花翻飛的園景裡步遠作結,望著花飛又春去、大地生生不息的景象,令觀眾感受到冬天會臨也會過,花會綻放也會謝,「涅槃因果、一切皆空」的佛學式參破頓悟,不言而喻。

不說故事,就是只談構圖,粉紅櫻花翻飛的眩目瑰麗美景,又怎能不叫人眴煥和動容?忽然想起,有生之年一定要到日本賞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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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日本有喱種"連坐"式歧視,又好似幾匪夷所思喎。

    小鹿 — 2007年05月05日 12:24 上午

  2. 對,的確匪夷所思,但說實話,日本的犯罪率一向偏低(雖然近年好像有上升趨勢),甚至被視為世界上其中一個最安全地方(當然就別走去歌舞伎町吧^^),不知是否跟這思想有關?

    Jan — 2007年05月05日 3:13 上午

  3. 多口說句,其實中國古代都有「抄家」「諸九族」等連坐式懲罰犯罪者啦~
    就算現在,雖說那種連坐式的歧視沒日本那麼嚴重,好像徐步高一案,咪一樣有不少社評/專欄作家群起攻擊其父母的家教。中國人也傾向歧視罪犯的父母,因為養不教,父之過嘛~只是不會把那種歧視應用到兄弟姊妹身上罷了~

    另,日本的櫻花真是一見難忘~一定要去呢^~^

    細tine — 2007年05月05日 1:14 下午

  4. to 細tine:經你一提,讓我又打岔一點吧^^

    個人認為,抄家、誅九族等連坐式懲罰思想,是極盡殘酷和恐怖之能事,在所謂的文明社會裡,現在大部分的美洲、非洲和歐洲國家,已經廢除死刑。當然,廢除死刑和罪案率下降,不一定有直接關係。

    「有趣」的是,去年中國執行死刑的數目,是全球之冠,官方便錄得共1,051人被處死,實際數目可能更多。擁有誅九族歷史、現仍在執行死刑的中國,罪案率卻不見得低。

    (參考資料:http://www.rti.org.tw/News/NewsContentHome.aspx?t=1&NewsID=69274)

    Jan — 2007年05月06日 2:52 上午

  5. 我也覺得抄家和誅九族極之殘忍而且不仁,但本人卻不反對死刑。面對已喪失心智的罪犯,如連環殺人狂,我覺得有必要判他們死刑。

    另外,判處死刑的多寡與罪案率不一定有直接關係呢....當中謹以罪案率高企又不代表犯罪情況嚴重....

    細tine — 2007年05月07日 6:32 下午

  6. to 細tine:所以嘛,如果單純地把死刑的意義解作阻嚇犯罪者和窒息罪惡,但現在「判處死刑的多寡與罪案率沒有關係」,那麼死刑的真正意義究竟是甚麼?只純粹為「以牙還牙」的表象式復仇行為嗎?

    Jan — 2007年05月09日 10:42 上午

  7. 我並不是想表達「以牙還牙」或「以命賠命」的意思啊......只是單純地以死刑阻止了更多悲劇的發生。所以說,我贊成死刑用於「面對已喪失心智的罪犯,如連環殺人狂」身上呢!

    有沒有看death note?我不贊成夜神 月那樣犯什麼罪都殺,但如果我有此能力,我也會運用這種它把以上我所說的人賜死呢~~

    細tine — 2007年05月09日 5:38 下午

  8. 細tine:我也有看《DN》啊~

    其實我是認同你的看法,但這必須建基於「絕對理性」的條件──權力令人腐化,這是恆久不衰的金科玉律,夜神月最初也不是跟你有一樣的想法嗎?到擁有權力,思想上可能產生不可知的變化。特別是,一旦執法者/當權者持有單一、無法抗衡的巨大力量,權力傾倒、然後失控,機制輕易瓦解,接著的可怕結果,是能夠預視。

    好像越岔越開…… ^^

    Jan — 2007年05月10日 6:04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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