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來 水裡去

暫時是我最喜歡的○七電影節項目，雖然該場入座率不足五成。

如果導演趙曄不是選用了一班名不經傳、平凡得猶如鄰家小孩的演員；如果趙曄不是以那麼多長、遠距離定鏡拍攝，增加電影的寫實感和質感，相信這套好像回歸了八、九○年代內地貧苦家庭悲劇的《馬烏甲》，就不會拍得那麼好看，而只淪為老土的「殘片」。

此片於4月6日還有一場，大家請勿錯過這套令人傷感、靜靜的暴力電影。

如果沒有猜錯，導演應沒有給「演員」太多固定的對白去唸。我在電影上看到的，更多是他們很即興、很隨意地做回自己的角色和原來的身份，這令全片的寫實風格很突出。沒有花巧的對白和情節上的人工雕琢，反而盡量捕捉鄉村上人們生活的微細動態，於是難能可貴的自然氣息處處可見，令人看得相當舒服──縱然這是一套悲劇電影。

其實，馬家三人都沒有做錯。依靠教授鋼琴維持一家三口經濟的馬媽媽（高老師），要哥哥定期輸血給患有先天性腎病的弟弟馬烏丁，是逼不得已；家裡沒有足夠金錢支持自己和馬烏丁的治療費，馬媽媽請（要）求馬烏甲停學做工賺錢，也是可以理解的。也許很多人會認為，馬烏丁是頑劣得無可救藥，最終因貪玩而被火車壓斷右手是咎由自取，但，對一個只有五、六歲（也許更年輕）便要承受洗賢、換血帶來的痛楚，受盡母親和哥哥溺愛和保護、望著哥哥喝牛奶自己卻要喝苦藥的鄉村小孩子，要他安坐家中、知書識禮，太嚴苛了。

馬烏甲也沒有錯，雖然，他最終也忍不住捏著母親的脖子。坦白說，讀初中的馬烏甲，面對必須以自己瘦瘦身軀，扛起全家壓力的環境時，只能一步一步走向崩潰的結局。且不說己成例行工事、為弟弟輸血的行為，弟弟每次被鄉裡的小孩子欺負時，哥哥都要馬上挺身而出，保護比他更弱小的弟弟。失血過多令馬烏甲身體變虛弱、易暈，母親一句「你身子弱，不可參與學校運動日」，就連自己喜愛的賽跑項目都要放棄──同時也放棄親近自己喜歡的那位女同學的機會。弟弟手掌被火車壓過，馬烏甲又要移植一根手指給他，令他可以「勉強做點事」，不致殘廢；媽媽告訴馬烏甲連自己也患病了，不能再讓他上學去，他便染了一頭金髮，跑到洗髮店當「洗頭仔」掙錢。

靜靜的暴力提供失控的前設

說《馬烏甲》是一套靜靜的暴力電影，因為一切暴力的景象都給刪去，只留下蛛絲馬跡，隱晦地給你空間，去幻想當時發生的暴力情景：鄰居「說」馬烏丁用釘子刺破孩子的手；馬家兄弟換血後，右手裹著厚厚的白色繃帶；火車軌上被壓扁的鐵釘，從而想象馬烏丁被火車壓過的右手──電影的暴力，配合馬烏甲的沉鬱，變得不明顯，這反而為最後主角的突然失控，提供前設的張力。

在這一片靜態的暴力裡，相當聽話的馬烏甲只出現了兩次「發脾氣」的經驗：一是弟弟向他亂拋雜物、瘋狂大叫的發難行為，哥哥忍不住提起弟弟，狠狠地拍打他的屁股；一是媽媽禁止他到運動會比賽跑步後，一肚子氣的馬烏甲回家發現，自己做的紙風箏給母親丟掉了，便用繩子不停鞭打樹幹發洩，媽媽怎樣叫、怎樣打也不理會，這一幕也很能表現出馬烏甲心中的怨恨。不過，他發脾氣後，便立即逗弟弟玩耍，和向媽媽道歉，說自己不會再惹怒她。就是這樣的沉鬱，令馬烏甲日後的失控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掙脫不了掉下來

其實，馬烏甲已經很懂事、很乖巧了，奈何面對的，是非一般的「十上加百、百上加斤」重擔。於是，他打翻了自己親手做的牛奶，殺母了、棄下仍躺在病床上的弟弟不顧了。我覺得，他這些行為的目的不是要反抗，他只是想「掙脫」，掙脫生活上種種繁瑣。你說他不愛媽媽，不愛弟弟嗎？不是的，即使他捏死母親的那一刻，他仍是很喜歡母親的。只是，他為了「掙脫」，做了不得不做，而又不可挽回、令人悲痛的事。

他跑到山上，很想當一次能自主的風箏。那時，纏著他右手的白綁帶被揚揚吹拂起來，我想起他做的那個怎樣也飛不起來的風箏的線。馬烏甲織造的粗糙殘破的紙風箏耐不了風，固然飛不起來；馬烏甲本身，也被種種窘境拉著腳，不能飛翔遠去，或者應該說，他根本就未曾飛起過──最後，躍下，跌在地上。這是自然不過的物理現象。

結尾那段時空交錯、一架單車擠滿一家三口徐徐行走的溫馨畫面，是有如神來之筆的奇妙。電影一直拍得寫實、以時序順，卻在馬烏甲殺母後孤身隻影、呆呆地站在山上後，加插了這段回溯的景象，然後，畫面全白，突然響起一聲不太大的響聲（應是墮地的聲音），這廿多秒的聽覺上、視覺上和感覺上反差，竟是那麼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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