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畢《慕尼黑》都覺得沉重,包括我。

電影主線非常簡單,縱使劇中鋪設主角千絲萬縷的心理變化,卻是複雜的。銀幕甫揭開,鏡頭就移到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上,一班以色列運動員在宿舍裡,遭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黑色九月」挾持和殺害。以色列情報機構忍無可忍,決定以暴易暴,組成以將為人父的阿富拿為首的五人暗殺小組,追殺已隱居歐洲各地的「黑色九月」十一名成員。

起初,五位暗殺小組成員也似是拉雜成軍,隊長阿富拿「拿鑊鏟叻過拿手槍」,「炸彈專家」羅拔最多也只曾製造過玩具槍,炸彈方面的知識只曾在唸夜校時學「懂」。五人中還有兩名年逾五十的中年人,以及「力有餘而心不足」的年輕男子。五人「柴娃娃」殺人,目標人物從學識淵博、翻譯《一千零一夜》的老作家,到育有一名可愛女兒的好爸爸商人,及至會熱情向你噓寒問暖的酒店房客,他們殺人的經驗值,也從最初「腳震震」的「零」,到最後心恨手辣的「一百分」。但午夜夢迴,他們開始思慮這些是否真是「惡人」?還是他們被組織利用,或被source誤導,一直殺錯好人?

後來,阿富拿向上司查問,所殺之人是否真的是「黑色九月」成員──似乎支撐他們殺人的理由和動力,就只有這個薄弱罪名──我不敢說「黑色九月」罪不至死,他們的確要為殺人負責──但,若現在是作品將傳頌萬世的作家是前「黑色九月」成員就值殺,正策劃恐怖襲擊的非「黑色九月」成員就不值殺嗎?那是甚麼邏輯?

劇情發展至此,當阿富拿的耳邊響起疑惑之聲時,他手執的槍已不再是正義之矛,而是惡魔之戟而已,而且更招來敵人的暗殺。看到同伴陸續斃命,阿富拿在晚上只敢睡在衣櫃裡(因他們曾在睡床下放置炸彈,炸死「黑色九月」成員),惶恐終日。隨著阿富拿被繁雜的神經線糾纏,觀眾也被看不見的沉重氣氛壓不過氣來。

同時,阿富拿也反思自己的暗殺行動是否有意義。早上幹掉巴解某組織首領,晚上另一個更兇更狠的組織成員便旋即補上,野火燒不盡。然而,阿富拿上司卻輕輕道出一句沉重的說話(是他說的嗎?還是跟阿富拿在「safe place」相遇的巴解成員?):指甲也是剪了便再生,難道就不用剪嗎?指甲增長是人類的生理現象,難道他們的仇恨也是與生區來、自然而生嗎?兩者可以混為一談嗎?

最後,「家」的訊息烙在觀眾腦裡──巴解成員要求復國(本是有國嗎?),他們策劃恐怖襲擊,因為沒有回頭路──沒有國,哪有家可回?因此,他們認為只得前進,為自己和子孫在世界地圖上繪畫國土邊界線而努力。

如果仇恨是人類心理上必然出現的情感,戰爭只會不斷蔓延,你能判定誰是誰非嗎?現在所謂的文明與秩序,只是資本主義社會及美國強權極力遮掩下的表象。如果這些都是錯,那麼,秩序應由誰人定下來,而「國」又應由誰人規劃?

史提芬史匹堡在這部沉重的《慕尼黑》裡,沒有假惺惺地為正義對錯定分界,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帝。誠如電影宣傳的一句話,導演深信,天在看。






「斷背山」肯定會取代「割袖」、「分桃」,成了新一代同性戀的呈現符號。然而,斷背山卻不是人們對美好、幸福生活的投射,電影只叫人看得沉重,儘管斷背山上山巒連綿,藍天碧海美景處處。

《斷背山》的設定,其實相當「男性」──牛仔、騎馬、Boot、槍、狂風暴雨、酒、血等等符號,都充斥陽剛味。兩主角艾尼斯和傑克,都不是普遍同志片裡的「女角」式美形男,即使是眉清目秀的傑克,也是牛仔出身、認為自己「永不會被馬摔倒在地上」的大男人,至於高大硬淨、寡言的尼斯,更是不用說。至於「the other sex」的女主角,也是典型的長髮披肩、嫻淑的美女,主流論述裡的「男」、「女」形象非常明顯,有條有理絕不過界,反映當時社會上異性戀霸權的意識形態十分強烈。

導演李安沒有把愛滋病這同志片「基本」元素放在電影上,這反而突出同志戀人努力孕育的「果實」,是被當時社會異性戀霸權的意識形態扼死──艾尼斯年幼時,就曾經目睹鄰家一對同居男人被活活打死;傑克雖意外身亡,但艾尼斯腦海裡,卻即時浮現戀人慘遭毒打致死的影像,足見他害怕社會上的「恐同」思想和行動,比天災(意外)和疾病更甚。

這種意識形態,令艾尼斯和傑克只能偷偷摸摸搞「地下情」,兩人各自娶妻育兒,分隔二地,生活際遇各不同,只能透過一張「斷背山」postcard「請柬」,把彼此剛烈而深刻的情愫牽引起來。「請柬」或誘惑、或宣告、或肯定,兩人每年一、兩次「山下一聚」解寂寥。傑克曾邀請艾尼斯一起生活,返老家開牧場終老,但艾尼斯卻沒法衝破意識形態的枷鎖,即使離婚了、新女友跑掉了,但仍然沒法接受跟男人生活的日子。

終於,這種混沌曖昧的關係沒有維持下去,傑克最後意外離世。劇末,艾尼斯到訪傑克老家時,赫然發現愛人仍保存著自己一件染血的襯衫(血漬是他們曾在斷背山上打架遺留下來的)。而襯衫之下,竟是艾尼斯的襯衫。

「這一對襯衫就像兩層皮膚,一層在另一層之中。」原著小說如是說。這是全片最令人感動的情節,也是最叫人沉重的畫面。那乾涸了但再也洗不掉的血漬,似乎連繫了兩件襯衫,但這套襯衫,卻只夠讓艾尼斯帶返家中、掛在衣櫃裡憑弔。他最後的一句「I swear」,不是天荒地老的誓言,只是自言自語的夢囈;不是步履輕盈地走向桃花源時哼起的音符,只是淡淡然在心底裡封印戀歌的魔咒。

若如李安所言,每個人都有一座斷背山,姑勿論看官那座斷背山是甚麼形態的愛情,但現實是,斷背山未能通往桃花源──人們在世上尋找傳說中的桃花源,踏著雲、倚著雪,以為來到仙境異地,卻原來只是「我勸你早點歸去」的斷背山。現實如此,人們都低下頭,只能輕嘆命該如此嗎?






台灣金馬獎各獎項甫公布,朋友立即議論紛紛,無不對「著褲城」封王表示震驚和失望。我沒看過《三岔口》,自然談不上嘴,亦沒法比較他與梁家輝和張震的演技。

當然,若以梁家輝於《黑社會》的表現,的確不值奪獎。個人甚至認為,其戲中爭奪龍頭大哥的對手任達華比他更突出。雖然看過不少評論,指任達華飾演的阿樂有欠「大佬」應有的癲狂,表現得過分沉實與內儉,但其實戲中至少有兩幕戲盡顯這位社團接班人的「癲狂」。

第一幕是任達華與數名搶「龍頭棒」的社團兄弟會面時,他從古天樂手中接過這支社團最高權力象徵之物後,一時對權力的貪婪與高高在上的氣焰,在他那趾高氣昂的臉部表情表露無遺。

(其實「龍頭棒」也是一個很有趣的東西,它自然是抽象的權力物象化的物事,而它跟「陽具」相似的外形,亦很符合「陽具中心學說」。然而,在這個充滿男性剛陽味的社團世界裡,各男人爭奪「失掉」了的「陽具」,似乎有點匪夷所思)

(這與杜sir的《PTU》裡,眾人找尋林雪的失槍橋段相似。而不同的是,「失槍」象徵權力與秩序的維繫,而「龍頭棒」卻是權力的賦予和復興)

(這從梁家輝在戲中莫視剛當選「話事人」的任達華命令時,不屑地說:「攞到支『龍頭棒』先講啦!」,這已表示「龍頭棒」的存在意義就是賦予權力)

第二幕是任達華聽過梁家輝想成立「雙話事人制」後,二話不說拿起身邊的大石狂轟對方腦袋,直至梁斷氣為止,「冷靜與熱熾之間」得到充分表現。此幕再配合山邊一眾猴子的尖叫而不敢接近,更能突出任達華當時的怪裡怪氣,以及殺氣騰騰的恐怖情景。若以這兩幕戲批評任達華過分內儉,似乎不公平了。起碼作為一個冷靜的智慧型「話事人」,他的瘋狂表現已有恰當的發揮。

談到木口木面,張震在《最好的時光》不是更過分內儉嗎?《最好的時光》三段故事裡,張震的面部表情和性格也很「統一」……這當然是負面說話,他可是飾演三個不同時代、不同性格的角色啊!相對而言,女主角舒淇便光芒四射,從第一段「Time for Love」那位「初戀無限touch」、看到情人便甜絲絲的青春少艾、第二段「Time for Freedom」那位一心想依附心儀男人,從而活出自由的思想保守小女人(實情是妓女),以至第三段「Time for Youth」那位享受即時快感、年少輕狂的雙性戀Rock友,真是各有各性格,各有各味道,相信最佳女主角這一個獎項,是影迷(包括我)認為最實至名歸吧!

(其實末段的「Time for Youth」,我亦有感而發。不知何解,現今在媒體中「Youth」的呈現,總是跟雙性戀(同性戀已不夠「時尚」)、頹廢、沒有明天、毒品等事物畫上等號,但自認為仍然年青的我,卻不能苟同──這是前輩對我們的根本性誤解嗎?)

當然,套用星爺奪最佳導演獎後的一句──「得獎不一定是實力優勝,而是鼓勵」──相信看慣各大小音樂/電影頒獎典禮的我們,早已對他們所頒的俾面獎座失去感覺吧。






看《我的馬拉松》,進戲院前原沒甚麼特別期待,但離場時卻覺到相當不俗。

曹承佑飾演的自閉症男孩,固然維肖維妙(但後來有人問我,認識自閉症病人嗎?若不,又怎能肯定他演得似呢?說得也是,不過,他讓我認為演得活像一個自閉症病人,又何嘗不是出色演技的表現呢?),故事亦不算太強調那男孩生活得如何辛苦,怎樣遭旁人白眼、欺負,反而從親人、朋友的感受作側寫,這處理方法較恰當,不致落入九流的老套情節之中。

男孩得了自閉症,不懂表達自己的感覺,喜怒哀樂全是同一個面孔,又或者,對他來說沒甚麼分別。相反,他身邊的媽媽、教練、弟弟等人,都因為他的不正常帶來不同的影響,就像由他們代替自己去喜怒哀樂。

看電影後,我心想,常人如我們,又懂得表達感覺嗎?還是連自己都欺騙,思覺失調般刻意錯誤表達、甚至隱藏感受?如果劇中男孩未能「正確」表達感情,是不能,那麼我們做不到,就是不為嗎?

也許,我們都會說,錯都不在我們。然而,劇末那場馬拉松,我們又是為誰跑呢?






看完《珈琲時光》,離開戲院時,一臉惘然。也許我太執著,也許我理解的咖啡味道,並不如此。

總的來說,電影淡淡得不得了。淡淡的氣味,可能是候孝賢對咖啡味道的感覺,因而以咖啡/珈琲為電影命名,但在電影裡,咖啡卻只是偶爾出現的大配角,相反,淡淡的氣息充斥在電影(生活)每一個角落。

候孝賢不停運用緩緩的長鏡,捕捉日本都市人的生活百態──在公路/街道/天橋上熙來攘往、在電車站/電車車箱穿梭其中。另外,女主角陽子一家三口背著鏡頭吃麵(沒錯,是背著鏡頭,而且維持了1分鐘!),陽子和媽媽跟鄰家借酒喝,以及累透的陽子,「攤」在榻榻米上不經意睡著了……這一切瑣碎事情,就是要告訴大家:生活理應如此──淡淡的。

電影中就有一幕令我印象深刻,就是男主角肇把自己設計的電車圖給陽子看。這幅電車圖由一圈接一圈的電車組成,包圍著一個「嬰兒」──陽子說這嬰兒很像肇。

肇明明對陽子有好感,但卻不敢表白,我們甚至無法在他的表情找出半點暖昧之情,只能在他對陽子的行為中找出端倪:肇拼命翻查外國小說/童話,替陽子解夢;陽子正在研究台灣作家江文也,肇陪她四出奔走;陽子臥病在床,肇主動為她煮東西吃……這些行為都逸出一般友誼範圍。

然而,正如肇的電車圖,唔,沒錯吧,肇把自己活埋,不敢把心意表達。電車是現代化的產物,是現代/先進社會追求效率、規模化的結果,結果換來公式化和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肇戴著headphone,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卻多次與陽子在不同列車錯過、遇上。大家都在電車迷宮裡離合聚散,今天碰上,明天錯過,感覺若即若離,但感覺也是淡然,因為我們知道,現實正是如此。

一次肇在電車裡碰到正在熟睡的陽子,他不忍叫醒她,只是默默站在她跟前,默默守在她身邊。肇對陽子的情義,是淡淡的,跟整套電影的調子如出一轍。

沒有崇高偉大主題,沒有驚濤駭浪劇情,沒有刻骨銘心橋段,偶爾傳來咖啡的淡淡香味,這就是候孝賢理解的生活。看完電影後,我一臉惘然,全因我一直努力尋覓電影的主題、某某情節的解釋,原來,在候孝賢的角度裡,這一切都不重要。

但,我理解的咖啡氣味,肯定是濃濃的,而且略帶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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